许锡良:清理社会低端人群的悲哀

许锡良:清理社会低端人群的悲哀

对中国历史与文化了解得越深,就越对现实感觉平淡。许多人感觉对现实世界的许多事情感觉惊讶,是因为他们不知道中国历史上发生过什么。

文化基因的东西不是那么容易改变的。比如欺骗这种事情,在中国历史上简直就是家常便饭。骨子里的东西,一时要改变确实不是那样容易的。

生活从来就是不容易的。我想起那个生活在社会低层的弟弟,按照今天流行的说法就是生活在低端的人群分子。其实,弟弟善良而老实,非常勤奋,非常刻苦,非常用功,无论做人还是做事,都是极力把事情做到完美。他凭借自己的双手,为社会创造的财富,也是不计其数了。然而,按照现在的标准,他其实也就是一个生活社会低端的穷人,外来打工人员一个。

一个人是高端还是低端,应该看其品质和为人处事,而不是完全凭他获得的财富来衡量。因为决定人贫富的因素实在是太多了,许多常常都不是靠个人能够左右的。尤其是中国的财富,自古都是按照权力的大小来分配的。在中国古代,官大权大,财富自然就大。无职无权,自然就是受压榨的穷人一个。

弟弟离开我们已经快十年了,爸爸也离开了十年,妈妈也不在了。如果他们活着,其实按照现在那些右派的说法,他们也是社会低端人群。如果来到城市,没有像我这样不高不低的亲人可以投靠,自然也是在被清理之列。

有时,我想,在中国的文化基因里,总有一种暗流在歧视着我们自己的同胞。自视高人一等,其实完全没有觉察到,歧视本身其实就是社会中最为低端的行为。如果一个人视别人为低端,其实,他自己本身就是更为低端了。

人的高低取决于品质,而不是财富的多少。用财富来衡量一切的社会,其实几乎等同于丛林社会。这必然会导致人们不择手段去弄钱,什么违法犯罪,伤天害理的事情都敢做。

什么叫高贵的品质?高贵的品质,我借用日本福泽谕吉的话说就是“天不生人上人,也不生人下人”,这样认识并且这样去做的人,就是拥有高贵的品质。一个人的高贵,不是财富、权力、地位、荣耀上处处显得比别人高,而恰恰是来源于时时处处认识到自己作为人的平等、谦卑,对人的生命产生的敬畏感。因此,那些自认为高人一等,强烈要求把那些低端人群清理掉的人,其实才是社会中最为低劣的人。

有人说,那些社会中低端的穷鬼们,最容易犯法做坏事。如果是这样,我以为,也用不着你们来提清理的事情。自然,犯法了就按照法律程序来处理好了。而且这种事情,似乎高端人群里也不少见。小盗盗铢,大盗窃国,庄子当年早就有预言。

有人又拿起欧美的白左说事,说他们文明到了白痴的地步,谈人性,谈人权到了没有分寸的地步,让许多避难的低端人群进入了发达国家,害得这些国家问题多多。因此,重新提及新权威主义,极右情绪很是高涨,好像中国的白左也正在以过度同情弱者的速度腐蚀着这个国度。然而,中国的事情,还是回到中国来说好一些。

中国自古为富为仁,为仁不富。这是当年孟子说过的。好心肠的人不是没有,而是总是极其的稀缺的资源。中国人自古就是在儒家文化里的三六九等中,被分成了上下尊卑,高低贵贱的。阶层固化,并不是今天才有的事情。因此,今天有人提及清除低端人群,也是自然而然的事情了。

我总觉得一个民族被外人轻视甚至歧视,总是有原因的。其中最重要的原因,就是从歧视自己的同胞开始。自己看不起自己人,当然,别人要看起你就不容易了。

在中国,一个人是否真的爱国,就看他是不是爱自己的同胞,一个人是不是尊重自己的文化传统,主要的也就是看他怎样对待身边的同胞。如果一边谈爱国,一边清除所谓低端的同胞,一谈大谈弘扬传统文化,一边压迫歧视自己的同胞,那是不够真诚的。因为,无论国,还是文化,最后都具体落实到人身上。

确实,一个人穷了,眼界就可能不够宽广,视野就会比较狭窄,他们终日劳作,为生计奔波,因此没有时间、也没有经济能力出国观察和体验各种文明,更没有机会学习更多高端的东西。但是,无论什么文明,其核心不过是尊重人而已。那些面对一个穷人而有平等关爱之心的人,才是真正拥有现代文明的人。

我们有一些被视为低端人群的人,其实未必就是天生的低端狭窄,而是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导致他们在社会中没有相应的机会学习而已。如果一个人从小就被剥夺了许多公平的机会,他从小就没有得到过尊重,就没有被当人来对待,他们长大了的时候,自然也是不知道怎样去做的。所以,一个社会,越是遇到不够文明的人与事,就越是要树立文明的正面形象来加以示范与引导。越是需要给予他们温暖、人性与公平的机会。特别是不要把他们社会处境不利的状况与他们的孩子绑架在一起。无论什么原因,即使是犯了法的人群,他们的孩子也一样需要平等的上学机会。唯有这样,才不会将不利的社会处境代代相传下去。

我想,无论高端还是低端,重新放到社会公民的层次来衡量就好了,我们只要保障他们的公民权,保障在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保障他们作为一个人的权利。说到底就是一句话,把人当人,就可以了。既要把穷人当人,也要把富人当人,还要学会把官员也当人,尽量还原人性,撕扯每个人身上人为地过多地贴上的那些标签,这个社会才会日益走向真正的人性与文明。

2017年8月8日星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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