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振江:争议《弟子规》

赵振江:争议《弟子规》

最近,幼儿该不该背《弟子规》成为一个热点话题。这本盛行于清朝康熙年间的童蒙读物,主要内容为在家出外、待人接物与学习上应该恪守的行为规范。关于这本300年前的幼儿读物是否适合让现在的小朋友背诵,却引起很大争议:先是一干学者为此唇枪舌战,后来北京有对父母向学校申请自己的孩子不读《弟子规》。

拒绝《弟子规》

一个月前,牛牛父亲决定向孩子就读的学校宣战。经过一个学期的犹豫,他给学校写了一封信——“我们的孩子应该有不背诵《弟子规》的权利。”

事情源于牛牛的作业——开学后不久,老师突然在“作业短信”中通知家长,学校要普及中国传统文化,一年级学生的作业是背《弟子规》,要求家长在家里也督促孩子背诵。

此前,牛牛父母对《弟子规》完全不了解。牛牛幼儿园时,就有背诵《弟子规》的自选项目一项。牛牛所在的班级没有选,而是选了背古诗词。但牛牛母亲的朋友、同学和同事中,不少人的孩子都从幼儿园开始就学习、背诵《弟子规》了。“有时候听他们讲述背了这背了那,让牛牛母亲感觉自家孩子的国学教育已经被甩了几条街。”牛牛母亲在文章中表示。

《弟子规》是清朝康熙年间的一本广为流传的童蒙读物,内容采用《论语》“学而篇”第六条的文义,采用三字一句,两句或四句连意的句式编写,朗朗上口,列述弟子在家、出外、待人、接物与学习上应该恪守的举止规范。中华书局推出的《中华文化基础教材》一至三年级读本中,也收入了《弟子规》的部分内容。

小学最初要求背诵《弟子规》时,牛牛母亲的态度很积极。但孩子不理解,为了能背下来,家长必须要讲。这一讲,牛牛母亲的感觉就发生了一些戏剧性的变化。

在牛牛母亲发表的文章她这样描述:“从字面上理解,我对其中的许多内容并没有太多不同意见,但通篇下来,这1080个字仿佛在我眼前构造了一个具体的人—— 我很难说清楚这种感觉。我不能说忠孝悌信礼义廉耻都是错的,但是,只要想到,要将我眼前这个蹦蹦跳跳、一脑子鬼主意、喜欢卖萌整天问东问西的小男孩儿,变成那样一个老气横秋的夫子,一个事事看别人眼色来决定做与不做、用长辈意识替代自己主见的人,我就像心里像爬进了蛆,不只不愿意,还有些恶心。”牛牛的母亲开始觉得不对劲。

这期间,她看到许多关于背《弟子规》的贴子。事实上,要求背诵《弟子规》的可不只限于幼儿园和学校,许多企业,尤其是中小企业,都要求职工上班前先背《弟子规》,以树立职工对老板的正确态度。

所以,当丈夫突然宣布要求学校自家孩子不读《弟子规》时,牛牛母亲极力赞同。

此时,牛牛父亲从网上看到了几篇文章。一篇是袁伟时老师写的《中山大学的新“笑剧”》,批评中山大学要求8000名报到的新生每人写一篇《弟子规》的读后感,指高校将《弟子规》列为国学经典,让21世纪大学生诚惶诚恐地去学习,不仅是个“笑话”,更让人“痛心”。另一篇是署名为王立华的文章《我为什么反对幼儿读<弟子规>》。

在此鼓励下,牛牛父亲终于一鼓作气,向校方写了一封实名请求信。其主要内容,一是指出《弟子规》并非什么国学经典,而是培养顺民的工具,学校不应将其列入“校本课程”;二是提出,“校本课程”应能由学校和家长共同决定,而不是由学校单方面决定。具体到《弟子规》而言,“如果学校和部分家长认为是一本必须背诵的好书,那这些孩子自然可以继续背诵,但对许多和我们一样认识的家长而言,我们的孩子应该有不背诵这种书的权利。”

争议由来已久

牛牛母亲将和学校抗争的经历写成文章发表来了,多个微信公众化转发了该文章。

一个朋友将牛牛母亲写的文章(隐去姓名)发布在他的微博里,引起了巨大的争论。该微博获得转发6202次,评论有十余页697条,点赞1252次。其中,认为《弟子规》就是中国传统文化经典的大有人在,认为《弟子规》是封建糟粕得也不少。

此前,知名文化学者杨早发表文章,认为《弟子规》“每句话都是恶狠狠的规训,不由分说,理解的要执行,不理解也要执行”,对孩子的教育并无好处。这一说法再度引发对这部传统启蒙读物的争议。早前的3月26日,中华书局主办的“‘国学与当代教育’学术研讨会”上,关于《弟子规》的内容也成了学者们热议的内容。

事实上,对于《弟子规》的争议由来已久。因其启蒙性、易读性,近年来,《弟子规》被许多小学列为国学启蒙读本。但是,《弟子规》中涉及的礼仪、孝道教育也被不少人认为并不符合当下社会。2010年,山东省教育厅曾专门发文通知“不可不加选择地全文推荐如《弟子规》《三字经》《神童诗》等内容”。

中华书局副编审、经典教育推广中心主任祝安顺参与了《中华文化基础教材》的编辑出版,他告诉澎湃新闻(www.thepaper.cn),首先,《弟子规》作为蒙学读物之一种,识字是其主要功能,顺带讲一些社会告诫方面的常识。其次,把《弟子规》的部分内容选入《中华文化基础教材》,主要是看中其背后反映的人伦情怀,但对待具体的内容要变通地看待。比如,其中提到“亲有疾,药先尝”。

祝安顺认为,在古代尝中药是试试药烫不烫,然后再拿给母亲喝,体现的是子女对父母生病的一种真情流露,一种关怀。这背后的情感才是更重要的,而不是真的要求你在母亲吃药前,你先吃一吃。此外,他还表示,《弟子规》中的部分内容浓缩了社会常识,鉴于孩子精力时间有限,不可能把所有事情都去尝试一遍,这样的教育有利于孩子短期完成社会化。

《弟子规》不是读不读的问题,而是怎么读的问题

“我既不赞同对它推崇备至,也反对一些人无底线地贬斥。在我看来,《弟子规》可以读,但要看怎样读。”北京师范大学国学经典教育研究中心主任徐梓告诉澎湃新闻,把《弟子规》放在传统蒙学的发展史中来看,可以更好地理解这本书。

徐梓介绍,作为一个传统蒙学的文本,《弟子规》过去被称为“开蒙养正之上乘”。该书出现在康熙年间,并在清朝中后期和民国时期的启蒙课堂上风行和朱熹的一个观念有关。在朱熹看来,小学阶段要“学事”,而不要学理,甚至要摒绝理,暂时搁置对道理的探究。即要学会日常生活中一些具体而微的事情,比如如何洒扫,如何应对,如何是亲,如何敬长等等。

在朱熹看来,哪怕学生是依样画葫芦地学好了这些日常生活的规范,那就能养成良好的行为习惯,打下圣贤的丕璞,完成了启蒙教育的使命。在唐朝以前,传统的启蒙教育都是识字教育。元明清受朱熹思想的影响,启蒙教育主要是道德伦理教育,是儿童日常生活行为规范教育。《弟子规》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出现的。由于它的作者是山西人,从清朝中后期到民国时期,《弟子规》主要在我国北方地区流传,风行程度在一些地方甚至超过了《三字经》,有明显的时代和地域特质。

徐梓表示,现在看来,《弟子规》中的内容,对培养孩子养成好的学习、生活习惯是有帮助的,逐一分析,很难说哪句话有问题,哪个意思不合时宜。但从全篇来看,其中有太多禁绝的内容,短短的1080字中,就有43个“勿”字,这显然会压抑孩子活泼的天性。

在徐梓看来,读《弟子规》有两个维度,即把《弟子规》当成心性之学和知识之学来读。心性之学,体现的是古代要塑造怎样的人格。《弟子规》的编写和在启蒙的课堂上使用,是为了养成孩子的良好习惯,坚信它有助于铸就圣贤的丕璞。的确,其中很多行为规范,放在今天也是可以的,比如孝敬父母、尊重长上、凡事谨慎、努力学习等等。但它要培养的是传统社会的“君子”,而难以教育出现代社会所需要的公民。

知识之学,即把《弟子规》当作了解传统文化的一个文本,通过它知道古人对孩子的日常生活行为有哪些要求。通过学习,可以了解古代的儿童受的是怎样的教育,了解传统的儿童生活是怎样的。把《弟子规》作为知识之学来读毫无问题。在这个意义上,大学生阅读完全必要,小学生在老师的引导下阅读,也有益无害。

“总体而言,孩子读读也无妨,从知识之学的角度来读绝对必要,从心性之学的角度来读,也不像一些人说的那么可怕。现代公民素养与传统的‘君子’德性,并不是对立的关系。现代公民的性格和气质,也包蕴有传统‘君子’的风范。‘缓揭帘,勿有声;宽转弯,勿触棱。执虚器,如执盈;入虚室,如有人’、‘见未真,勿轻言;知未的,勿轻传。事非宜,勿轻诺;茍轻诺,进退错’,如此等等,对于古代‘君子’和现代公民,都有遵依而行的必要。”徐梓表示。

对《弟子规》的态度背后是对传统文化的漠视和不了解

“现在很多批评《弟子规》和传统文化的人,对它并不了解。这其中有一个问题,就是一些所谓的教授和专家们,他们既不懂教育,也不了解传统文化,没有对传统文化必要的‘温情和敬意’,在自己的专业领域之外,只是一味批判。外人一看他们教授的头衔,就信从他们武断的说法,而不知道专家、教授也是有分工的。在他的专业领域之外,他也同样是个外行。”徐梓告诉澎湃新闻,这种乱象也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国人对传统文化的漠视和不了解。

围绕《弟子规》是否适合孩子学习的争议,其实也是以何种方式教授传统文化的争议。

北京大学哲学院教授楼宇烈曾在“国学与当代教育”的研讨会上表示,“国学或者传统文化,在中国的教育中处于一种缺失地位。楼宇烈举例说,同样的世界文化名人,同时代的两位中西戏剧家——英国的莎士比亚和中国的汤显祖,可他的学生们,大部分人知道莎士比亚而不知道汤显祖。

在楼宇烈看来,如果了解中国传统的教育,把它落实到我们整个社会生活习俗中去,各种礼仪、礼貌就会很自然地出现在生活中。“至于这些礼貌的形式,是随着时代不断改变的。当然,也可以并存,愿意行跪拜礼就行跪拜礼,不愿意行跪拜礼就行鞠躬礼,鞠躬礼也不愿意行的,那就拱手礼。”楼宇烈认为,所有礼仪的目的,都是表达内心对他人的尊敬。如果我们纠缠在形式上,不关注形式背后的意义,就很难继承中国传统文化。

徐梓认为,还有一个问题是如何引导的问题。很多人把现在的不如人意诿过于中国的传统文化,把自己的不作为归罪到祖宗身上。“是自己现在创造性转化和创新性发展的动力不足、能力不够、资源不丰,却一古脑地把问题都归咎到《弟子规》身上。”徐梓举例分析说,比如我们所说的“历史”也有两个维度,一个是过去发生的事情,一个是现在对过去发生的事情的解读。《弟子规》同样如此,它是一个历史的文本,有如何引导孩子阅读的问题。

“现在对待传统文化有一种不好的倾向,就是把它简单地分为精华和糟粕,这在大家对待《弟子规》上也可看到。”徐梓认为,将传统文化氛围精华和糟粕是有问题的。因为从不同的角度和地点看问题,结果完全是不一样的。我眼中的精华,在你的眼里可能就是糟粕;你今天认为是糟粕的,明天可能认为是精华。如果我们这么机械地划分,简单地去取,我们就会没有经典可传了。

事实上,所谓的精华和糟粕,也不是截然可分的;它们是一个水乳交融的,犹如一个铜板的两个面,一辆车的两只轮。如果把糟粕去掉了,剩下的也不是精华,而是精华的危如累卵和朝不夕保。

徐梓分析,姑且不论所谓的精华和糟粕,如果只是给孩子提供纯净、无菌的“养料”,只是让他们机械地背诵,单纯地接受,这也有失教育的本意。孩子们需要在教育中学会分辨,学会质疑,学会批判,在这个过程中培养在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下独立自主地运用自己的理性的能力。如果你把所谓的糟粕去掉了,让孩子们永远在生活在款款酥软的环境中,那也不利于孩子的成长。这样的教育所培养的,依然是一颗长不大的豆芽菜。“那怕是糟粕,只要你会读、善读,也会成为建设性的资源。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是我们今天对待传统文化的基本原则。”徐梓说。

“认识传统文化的价值,增加对传统文化的兴趣,提高传统文化的素养,是传统文化教育的要义。”徐梓最担心的是现在的教育内容选择不当,教育方式不得法,戕害了孩子们对传统文化的兴趣。如果过早地背经,单纯地背经,会引起孩子的反感,当他们成人之后,也不会对传统文化有亲切感,依然选择远离经典。

“现在关于传统文化教育的问题是争论双方各执一端,各自秉持认同和反对的先在观念,要么无限夸大传统文化的功效,要么无底线贬斥传统文化,并且都想压服对方。”徐梓告诉澎湃新闻。反对传统文化的人认为它是腐蚀性极强的烂泥塘,提倡者夸张到认为传统文化可以解决各式各样的问题,甚至治疗癌症。在这种情况之下,很难有对话的空间。

“作为一个传统文化教育者,我一方面强调传统文化教育的重要性,另一方面讲要注意传统文化教育的尺度,不要夸大其作用。保持持中持平的态度,这也是传统文化的应有之义。”徐梓总结到。

拒绝背诵《弟子规》的信发出去两天后,校长通过班主任透露给牛牛母亲这样的信息——她也有不理解:现在小学推广国学有些“疯”,还要评比要考试,有时候让老师和学校不知所措。最后牛牛父母与校方达成了妥协:校本课程不变,但目前牛牛可以不背《弟子规》。信发出去半个月后,牛牛母亲接受澎湃新闻采访时,已经搞不清楚现在孩子到底有没有继续背《弟子规》了。

事实上,最为媒体人牛牛母亲感兴趣的,不是众人对《弟子规》的评价而是这些支持孩子学习、背诵或“取其精华去其糟粕”评论,完全忽视了看法的另一个层面:如果我们认为它不好,不背,就不行吗?有人支持背,那么选择不背的人,就错了吗?就成了他们眼里的“白痴”“变态”,只有背《弟子规》的人,才掌握了真理?或者,为了妥协,我们该教孩子从小就阳奉阴违,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一条评论引起了牛牛母亲的思考——“说起问题,中小学教材的问题不比《弟子规》少,难道你要把中小学教材都反掉吗?”

“对啊,其实我们要求的本质就是这样的,作为非富非贵的普通家庭,在由税收支持的公立教育中,我们可以对孩子的教育参与意见吗?我们可以选择教材吗?我们是否允许这个社会存在更多教材、教育内容、而不是只能被迫无奈地接受唯一一种选择?”牛牛母亲告诉澎湃新闻,说白了这背后是教育垄断的问题。

牛牛母亲在文章中摘抄了一条网友的评论来表达自己的问题意识:“弟子规好不好另说,但这对父母敢于向学校要选择权,并且得到教育局和学校的理解和支持,这是了不起的,而且是真正能够为教育做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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