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昌有:“数字”

柯昌有:“数字”

这里不讨论数字化时代的宏观问题,记录下某些想法。今天(周日)下午,我被强制去做教工篮球队的啦啦队员了。之所以说被强制,是因为在短信中被告知“要考勤……不去的明天开全校大会要批评”,不知道这是哪一级领导的意思。我们高二年级接到的通知是3点钟西门集合,我两点40多就琢磨着要去了(这影响了我阅读的专注度),走到半路遇到另一同事,说是也要去,但用不着提前这么多,于是回去坐等。50几分的时候,他来叫了我。

到西门的时候,已经有几位同事在那等着了。令我诧异的是,我发觉一些虽然也很年轻但已经入职三四年的同事也来了,因为我一直以为只是叫了今年才来的新老师和个别像我这种去年来的“老人”。这时候,心情就好多了,虽然一边说“领导去加油是正常的,因为他有义务,但我们不该被强制啊”,也一边跟“老资格”说“本来我还挺郁闷的,看到你都来了,我就没啥话说了”。后来想想,原来我也按入职的早晚给同事排了序,似乎快忘记这事儿本身多不讲道理,让我多么不爽。

到现场后,发现球馆里立着些人,三五成群,聊天呐喊的都有。不知道为什么,特别留意数字,“第九届”“四中”“5号”“11:13”。还没到我们学校呢,据昨天到场的老师回忆,领导说早点,他们下午两点半来了,结果第一组比赛还没打完,我们学校是第四组。

哦,对了,我好像记起为什么对数字敏感了。到场地后,我听见高一的负责任在向年级主任汇报,“高一到了7个”,电话那头年级主任该是问了句高二,“高二到的挺多的,他们到了9个”。我心想,年级主任连这个都要过问,难道是校门口德育处那位主任打电话问高一情况留下的阴影?我更心想,连个啦啦队人数都要高一、高二对比,是不是怕领导觉得自己组织得不好啊?高一同事接到的通知是说3点10分出发,我刚开始还以为是年级主任体谅他们周末做这事的难处,而故意有人情味地延迟些呢?现在看来,未必。

从这之后,我对数字才开始敏感的。关注比分的同时,我脑海中想着另外的事情。连周末组织啦啦队人数都要比比,那年级主任不得把日常的成绩或高考升学率看得比啥都重要啊?难怪想方设法要超过前一届,升学率不行就比总人数,总之要找点东西撑起场子。难怪要强制学生自习课不准讨论,使老师尤其是年轻老师疲惫不堪。他们在下棋啊,我是棋子啊。

在他们看来,他们的“政绩”比我和同事的幸福感重要得多吧,比学生的成长和人生重要得多吧。他们对我说“年轻老师要努力学习,好好工作,把工作做到位”“要严一点,都是为学生好,他们以后会理解的”,对学生说“都是为你们好啊,让你们有一个更好的平台去发展”。我逐渐明白,原来大家对“教育”的理解都很不一样啊,顶着它的名义,理由多了去了。而且,我还从来不敢理直气壮地说:在现在的中国,对学生而言,我所认为的教育会比他们的要好。

说回“数字”吧。我试着去理解一下领导。往好的方面想,这些数字背后是很多人的事情,也会影响好多人(学生、老师)以后的人生,有统计学意义。阴谋论一点想,年级主任比拼升学率,向同事和校长证明自己能做好事情,好的就谋求升迁;校长重视这个,向教育局和老师、社会、家长证明学校还行,便于争夺各种资源,或证明自己领导有方以便升迁等等;教育局往上就有点层层官僚制的意思了,这个就跟GDP差不多了。无法回避,这种东西将一个个孩子的成长变成了数字,对多样的生命有这极端的(乃至是可耻)的简化。据我所知,这当中不管哪一层好像都有些人有点对教育的美好想法却又无可奈何。它如此顽固,以至于很多人(包括家长、老师、领导)都忘记啥叫“教育”,都忘记了最重要的是那一个个的孩子,那是未来。

但它的顽固来自哪里呢?上面说要改,层层往下,传递观念,调查反馈,“一线老师很辛苦”“改革阻力大”“没办法彻底推翻,要慢慢改良”;下面说“怎么还不改”“换汤不换药”“估计改起来比较困难,先按原来的办,看看情况再说”“我们没补课,他们还在补,我们也要生存”。困难面前是要有坚持的勇气的,问题是我们坚持的方向是一样的吗?是对的吗?有多少人检视过自己所做的事呢?我表示担忧。

事实很可能是:在有某些威权结构的学校教育制度中,老师要强迫学生重复练习,学校要强迫教师努力应试,大领导要检查小领导的成绩,“数字”最简单,因为它简化了具体而微的人和事。同时,“数字”还真是一门学问,有很多分析的道道,够一些人研究很久。所以,因为确实无知或装糊涂,因为某种意义的“懒惰”,因为整个制度都还倾向于视表现个性而需要勇气的事情,我们从上到下集体缺席了该是面向个人的、温柔而细致的教育。这种缺席,又使得个人的理想化努力面对巨大的“冷漠”。很多时候很多人都选择较为容易的那条路,并让较为困难的那条路上的人觉得真的困难。

人类历史似乎只为我们证明:困难的往往更有价值,其价值并不仅因为是困难的。别忘了,我们从不生而为“1”。没有了更高的价值诉求,剩下的就是各种“缠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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