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良华:什么是美好生活?权力欲、食欲与爱欲

刘良华:什么是美好生活?权力欲、食欲与爱欲

   按语:此前的思路是:(1)把人的自然欲望分为食欲、爱欲与求生欲。(2)把爱欲的满足视为中心,把食欲和求生欲的满足视为爱欲的辅助条件;(3)把爱欲生活视为月亮的生活,把创造性生产活动视为太阳的生活。为了展开美好的爱欲生活,必须既有月亮的生活又有太阳的生活。

   这几天做了修改,改版之后的结构为:(1)把求生欲改换为“权力欲”,而且,把权力欲放在三个欲望的首要地位:权力欲、爱欲、食欲。(2)不再把爱欲的满足视为中心欲望,而把权力欲、爱欲、食欲视为平等的三个欲望。(3)同样坚持,把爱欲生活视为月亮的生活,把创造性生产活动视为太阳的生活,为了展开美好的爱欲生活,必须既有月亮的生活又有太阳的生活。但是,“创造的生活”不再仅仅显示为推动“爱的生活”的能源和动力,而且,把“创造的生活”视为所有三个欲望的满足的基本前提。同时,接受罗素的思路,把人的本能分为“占有的冲动”和“创造的冲动”。然后,把过度的“占有”的生活视为三个生活的异化、堕落,而把“创造”的生活用于权力欲、爱欲和食欲的所有生活之中。

   从有关“自然人”的人类学研究(如布丰的《自然史》)、“卢梭式的想象”[1][1]以及“罗素式的冲动”[1][2]来看,自然人主要有“权力欲”(好斗,爱出风头,爱荣誉,爱面子)、食欲(好吃)、爱欲(好色)三个欲望。

   也许正因为如此,古今中外,有关人的欲望的分类,总是大同小异。中国古典的欲望分类是两个[1][3]:“食色,性也”、“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1][4]

   除了“好吃”和“好色”的欲望之外,古今中外的文献一致把“权力欲”视为另一个更强烈的欲望。“权力欲”(求生欲)既是霍布斯的《利维坦》的政治哲学的起点,也是黑格尔的《精神现象学》的起点。[1][5]罗素甚至认为,“在人类无限的欲望中,居首要的是权力欲和荣誉欲。”[1][6]

   在“权力欲”、“爱欲”和“食欲”三者之间,食欲的满足给人的生命带来“安全感”。人不进食,则有饿死的危险。“爱欲”给人的生命带来“身体的沉醉”和“精神的欢乐”。而“权力欲”既给人带来“安全”,也给人带来“沉醉”和“欢乐”。

   人是否能够在“食欲”、“权力”和“情感”三个方面都获得丰富的满足,取决于人的“意志力”的强弱。人的意志力包含“创造的冲动”和“占有的冲动”两种力量。为了满足人的食欲、爱欲和权力欲,人需要凭借自己的“意志力”去创造和占有相关资料和资源。在创造和占有之间,占有虽然是必要的,但创造的过程更重要。罗素鼓励抑制人的占有冲动而激发人的创造的冲动,这是对的,但抑制占有的冲动并非完全放弃占有的冲动。人虽然不必成为过度占有的守财奴或政客(官迷、官僚),但人也需要适当的占有。教育的目标,就是激发人的创造的潜能(冲动)而让凭借适当的占有而展开“爱的生活”、“劳动的生活”、“政治的生活”。

   与正常人的生活追求相反,总有人会选择反常、病态的“占有的生活”:过度追求财富(关乎食欲)、权力(关乎权力欲)或“更多性伙伴”(关乎爱欲)。而忽略了知识生活(与自然打交道)、情感生活(与私人交往)、权力生活(与公众交往)过程中的创造的本能和创造的欢乐。人是否拥有美好生活(幸福生活),取决于:(1)人是否占有必要的财富(关乎食欲)、权力(关乎权力欲)或“更多性伙伴”(关乎爱欲)。三者都需要被满足,任何一个领域的缺失或缺乏都会导致痛苦。(2)人是否在知识生活(与自然打交道)、情感生活(与私人交往)、权力生活(与公众交往)三个领域中的任何一个领域从事创造的活动。

   所谓现代人的生活危机或现代教育的危机,其主要症状就在于:(1)人在财富、权力或情感这三个领域只获得“单向度”的满足,成为“单向度的人”。(2)人在知识生活、情感生活、权力生活三个领域中没有找到发挥自己的创造精神的平台。

   最悲惨的生活是:既没有在知识生活、情感生活、权力生活三个领域有所“占有”,也没有在知识生活、情感生活、权力生活三个领域过“创造”的生活。这是所谓“赤贫”的、穷苦大众的生活。

   比较悲惨的生活是:只在知识生活、情感生活、权力生活三个领域有所“占有”,却没有在知识生活、情感生活、权力生活三个领域过“创造”的生活。这是书呆子(有知识而无文化)、纵欲者(有大量性伙伴而无爱情)、政客(位高权重而无可信任的朋友)或守财奴的生活状态。

   尚有一种生活,在常人看来比较悲惨,在当事人那里却能够自我满足:虽然在知识生活、情感生活、权力生活三个领域较少“占有”,却一直在知识生活、情感生活、权力生活三个领域中的某个或某几个领域过“创造”的生活。这是安贫乐道者(无财产却有知识)、夫唱妇随者(或“妇唱夫随者”[1][7])、侠肝义胆者(无权力但不缺少友情、亲情和信任)的生活状态。


[1][1] 卢梭在《人类不平等的起源和基础》中大量地参考了布丰的《自然史》等人类学的研究并提供了丰富的想象。

[1][2] 罗素在《论权力》一书中把“权力欲”视为人的最大的欲望。参见罗素.论权利[M].靳建国,译.北京:东方出版社,1988:3.

[1][3] 中国民间的欲望分类是四个:既警告,“酒是穿肠毒药,色是刮骨钢刀。财是下山猛虎,气是惹祸根苗。”又承认,“无酒不成礼仪,无色路静人稀,无财不成世界,无气反被人欺。”

[1][4] “柏拉图的《法律篇》提到了三种基本欲望:饮、食、生育。”而亚里士多德在《尼各马可伦理学》中也提到类似的三种欲望:“吃、喝以及‘房事的快乐’。”这里的“饮”,实际上是“游戏”的欲望。参见李银河.福柯与性[M].济南:山东人民出版社,2001:146.

[1][5] 有关人类的三大欲望的完整论述的文献并不多。人们讨论人类的三大欲望时,要么单独讨论人类的权力欲(或求生欲),要么只讨论人类的食欲和性欲,甚至单独讨论人类的性欲(比如弗洛伊德)。只有布丰的《自然史》较早而完整地排列了人类的三个欲望。该书收入了18世纪的油画《沐浴的苏珊娜》,油画中的两个教士在偷窥沐浴中的苏珊娜。插图的解说词说:“性欲与食欲、求生欲是正常人的几大欲望。”不过,该书的插图及其解说词并非都由布丰本人提供,不少插图和解说词由后人提供。参见布丰.自然史[M].陈焕文,译.南京:江苏人民出版社,2011:326.

[1][6] 罗素在《论权力》一书中把“权力欲和荣誉欲”视为人的最大的欲望。罗素认为,尽管权力欲和荣誉欲并不是一回事,比如英国首相的权力多于荣誉,而英国国王的荣誉却多于权力。但一般说来,获得荣誉最简便的方法是获得权力,因此,“总的说来,这两种动机可以视为同一的东西。”参见罗素.论权利[M].靳建国,译.北京:东方出版社,1988:3.

[1][7] 究竟应该“夫唱妇随”还是“妇唱夫随”,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夫妇之间既相爱,而且有“唱随”的创造性审美游戏或生产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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