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斐然:大学的良心

李斐然:大学的良心

  过去40年里,威廉亲手为哈佛大学挑选每一个本科生。可连他自己都觉得讽刺的是,当年他试图敲开哈佛大门的第一个回应,是一句响亮的“不可能”。

  那是上世纪60年代,哈佛还被认为是一所“为精英阶层量身定做”的大学。没有人相信穷人家出身的威廉能够上哈佛,连他的老师都拒绝为他写推荐信,并极力劝道:“那地方不属于我们,你不可能融入哈佛的。”

  然而他们没有料想到的是,威廉不仅进了哈佛,还留在哈佛,成为招生“最高长官”,并最终改变了哈佛招生录取的面貌,让这所名校从那些不起眼角落里,接纳了更多像他一样被认为“不可能”的人。

  “对像我这样背景的人来说,进入哈佛改变了我。而现在,当我知道自己有机会能让哈佛对有才华的人敞开大门——不管性别、种族、经济状况——这是一件让人振奋而有成就感的事情。”威廉·菲兹西蒙斯(William Fitzsimmons)这样告诉中国青年报记者。

  如今,哈佛大学招生办公室已经可以骄傲地在公文中写道:哈佛以能够给予每个人公平机遇为特色。而推动这件事的威廉,也被哈佛老校长盛赞为“大学的良心”。

  每年,在超过2000份寄往世界各地的录取通知书上,威廉会一份一份地署上自己的名字,并在其后亲笔写道:“希望你成为我们的一员(Hope you’ll join us)。”

  人们追随着他,想要知道,到底什么样的人能够上哈佛

  在美国乃至世界各地,很多人都想要认识威廉。《纽约时报》为这位哈佛大学招生办公室主任开设的问答栏目里,来自世界各地的人们在两天内发来超过900个问题,导致该栏目不得不连开5期才回答了其中一小部分。

  如果能够见到这位“录取之王”,那更是火爆的场面——在一次交流会上,热切的家长挤满了会议室,甚至坐在地板上。他们知道,哈佛大学每年本科生录取率只有5.5%左右,而作为招生主任,威廉至关重要。人们用不同措辞表达了同一个意思:作为哈佛招生录取的最高把关人,你想要什么样的学生?

  威廉虽然已经68岁了,但热爱跑马拉松的他有着魁梧的身材,总爱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把金色的头发整齐地梳向脑后。他走到家长中间,看着那些期待的眼睛说:“对不起,其实我们并没有公式化的规则。能够让身边的人变得更好的人,就是我想要的人。”

  考过SAT(学术能力评估测试,相当于美国的“高考”),提交申请资料,就可以成为入学申请者。所有申请者资料都要严格按照哈佛大学对于本科生的录取规则进行审查,每一份资料会被分工不同的4个人仔细研读。然后,包括威廉在内的5人评审小组会召开讨论会,每个申请者至少讨论一小时。他们常常在玻璃房间的会议室里,指着投影在幕墙上的申请资料,一直讨论到深夜一点。最后,由评审小组全体投票决定。

  录取流程没有例外。不过威廉也承认,如果校友子女申请,他们会“多看一眼”。但是他们所做的,也仅仅只有“多看一眼”而已。

  “你所获得的学术成绩很重要,但是我们也会考虑很多其他指标——社区参与、领导能力、工作经验等。”威廉说,“我最期待的是打开每个人的申请文件夹,看到一个个人生故事,它们是如此真实,没有人可以伪造。”

  事实上,威廉本人深刻地影响着哈佛的录取。在他的推动下,年收入低于6.5万美元的家庭完全不必缴纳费用。哈佛招生时执行的原则是,不管你是腰缠万贯的富豪,还是急需帮助的穷人,学校只考虑申请者本身素质,不对经济状况予以考虑。

  在过去的40年,这位录取官推动了一场哈佛的“革命”:这个曾经几乎看不到女生的地方现在有一半的女生,校园里不同肤色的人也多了起来;大力度的奖助学金政策和公正的招生制度,有效抹平了学生在入学前的差异,让大家站在同样的起跑线冲向未来。

  为了“讨好”这位哈佛历史上任期最长的录取官,人们给他寄来各式各样的礼物——饼干和枣泥糕,DIY版的《时代》周刊,还有人送来一个画有自己头像的大圆盘。

  在一次校园电视台的采访中,男主持人扬着眉毛打趣问:“说真的,有没有人给你施点美人计?”

  “这倒是没有,这就是原则问题了。”威廉大笑着回答,“另外,请千万不要再给我寄黑巧克力了,我的家乡的确盛产巧克力,但是这招对录取根本没用。”

  对于那些绞尽脑汁吸引录取官注意的学生,威廉建议道:“你不需要去哥斯达黎加,你也不需要去国外做什么轰动的事情,如果去麦当劳打工可以融入社会,这也是个好主意。”

  在华盛顿的一次会议上,当一个骄傲的母亲在威廉面前夸夸其谈,称赞自己的儿子“非常积极进取、勤奋好学、有真正的学者风范”时,这位高个子男人只是弯下身,认真地问躲在母亲背后沉默的孩子:“你平时喜欢玩什么?”

  去哈佛吧,但是不要丢掉你的灵魂

  威廉第一次接触“哈佛”,是在家里那堆摞起来可以当梯子的《世界图书百科全书》里。上中学时,这个“喜欢一页一页细读书”的小伙子翻开了“H”这一册,见到了那个此后天天与他相伴的词条——哈佛大学。

  关于哈佛的定义里一下子蹦出了好几个抓住威廉眼球的词组,“那儿看上去是个极其诱人的地方”——这里有“丰富的资源”,以及“来自全世界的教师和学生群体”,是“美国最古老的高等教育机构”……

  然而从街坊邻居口中,他听到的是另一个版本的定义:哈佛是一所“别人的学校”,它属于那些读得起预备学校的富家子弟,“从来不是为我们这种穷人而设立的东西”。

  他就读的教会学校的老师甚至告诉他:“哈佛里面到处都是富得流油的势利眼,他们没有信仰,如果你去了哈佛,一定会丢掉自己的灵魂。”

  对威廉的家庭来说,哈佛完全是陌生的。他的父母都没上过大学,父亲做过许多份工作,白天开出租车,晚上在橡胶厂上班。不过他们家的生计主要还是靠经营一个加油站及旁边的小便利店。

  一家人就住在加油站对面的街道上。在只有两间卧室的狭小房子里,威廉得和3个兄弟挤一间。那时候没有人想到,在这条穷人住的街上会走出一位哈佛毕业生,甚至最终给哈佛带来了改变。

  高个子的威廉很有运动天赋,是学校里的曲棍球明星。当时大家对他的最高期待,就是做一名职业曲棍球手。

  虽然哈佛大学距离威廉的家只有15英里,但在他看来,却感觉“有半个地球那么远”。他完全不知道15英里外的生活是什么样子。

  对这个穷人区的孩子来说,生活就是每天睁开眼睛后,开始为当天的面包而努力。从6岁开始,家里排行老二的他就得“工作”了。他挨家挨户地送过报纸,在加油站帮爸爸给汽车加油,常因为清洗挡风玻璃或检查客人车里的机油而蹭得满脸泥巴。

  这个没人管的少年渐渐失去了求学的兴趣。从9年级起,威廉开始逃课,180天的上课时间,他有55天都跟朋友躲在附近的小树林里,无所事事地发呆。

  “很显然,我的生活到了一个节点,需要一个改变。”回想起这段时间,威廉说。

  高中毕业前夕一次偶然得到的面试机会,让威廉亲身见识了15英里外的哈佛生活。第一次踏进哈佛校园,威廉吃惊地发现了另一个世界:“我觉得这里不是和家里差了15英里,而像是差了3000英里。这里的每一个人都说着一种不同的口音,除了我。”

  但是,“也许是因为哈佛承受了太扭曲的偏见,当我真的到达这里后,发现现实中的哈佛并没有那么遥不可及。”他回忆道。

  一天一夜的参观改变了威廉对“哈佛”的想象。他在这里结识了“高素质而多样的学生群体”,发现许多人“富有却并不势利”,跟百科全书里所写的一样,这里的确是“一所最古老的好大学”。

  回到15英里外的家里,威廉做出了自己的决定:要到哈佛大学读书。

  这样的想法“吓”到了他身边的人。“不可能!”连续两位老师拒绝为威廉写推荐信,并且她们极力劝他不要申请哈佛:“你会因为贫穷而被排斥,格格不入,被迫退学,在那个只属于富人的地方,失去自己的灵魂。”

  “就像是每一个青春期的叛逆少年,当时的哈佛对我来说就像是禁果,越是这样,我的好奇心就越是促使我前进,去看看它到底是什么样子。”威廉说。

  他说服了历史老师罗伯特·奥布莱恩为自己写推荐信。最终,他凭借自己优异的成绩和突出的曲棍球特长,同时被布朗大学、波士顿大学和哈佛大学录取。由于他在学业和运动方面表现出的天赋,哈佛甚至慷慨地给予他在当时凤毛麟角的奖学金。

  威廉要去“不属于自己的哈佛”了,“为了这个,让曲棍球变成生命第二重要的东西也值得”。事实上,直到今天,他在当地冰上曲棍球锦标赛上创下的救球最高记录,还无人打破。

  在他踏上行程之前,奥布莱恩叮嘱他:“你将会在哈佛学到很多东西,但是要记住,你也完全有资格,去教教那些人一招两招的。”

  这位老师还送给他一个装裱起来的纪念框,上面写着一句拉丁语:“Illegitimis non Carborundum”。大意是“不要让痞子把你打败”。
  
   最重要的是如何在哈佛这种地方,继续做我自己
  
   在威廉还没搞明白“痞子”指的是哪些人的时候,他先被这个陌生世界吓了一跳。当他把行李箱搬进门,他对新学期的第一个念头是:“我好像是到了另一个星球旅行。”

  这个1962级哈佛新生被眼前的一切震撼了——跟自己住了18年的小屋不同,这里宽敞豪华的餐厅里摆着闪亮的餐具,学生休息室里铺着木地板,墙上挂着镀金边框的画像,伸手可及的地方都是皮质家具。

  与他一同到达的同学们穿着时髦的服装,相互打量着彼此昂贵的花呢夹克、丝绸领带和驼绒大衣,学生聚会的地方就像是一场时装展览秀。

  在这一堆衣着华丽的富家子之中,威廉像是来自外星的生物,身上还穿着高中时候的卡其布外套,衬衣用的还是早已过时的按扣。当他的同学们讨论出国旅行见闻时,这个加油站小子能说出来分享的最遥远的一次旅行,只是去纽约市看自由女神像。

  威廉发现,自己的女性同学少得可怜,大概只有八分之一的比例,更不要说不同肤色的少数族裔了。

  与此同时,他也开始明白为什么他的老师会口口声声宣称这里“会让人失去灵魂”。威廉清楚地记得,有一次,他的同学小心翼翼地走到他身边,扭着脖子斜着眼,向他的衣服里面看,想要瞥到标签。

  “对我来说,最重要的是如何在这里保持我的身份,继续做我自己。”威廉说。

  当同学们在那些会费昂贵的学生俱乐部畅谈未来的时候,威廉也开始寻找自己的立足点。他加入了曲棍球校队,代表学校打赢了几场比赛。虽然据高中老师的回忆,威廉入学的愿望是要做一名牙医,但进入校园的威廉涉猎很广,他选修了人类学、社会学和心理学,获得社会关系专业学士学位。

  在他的室友迪伦的记忆里,威廉不是出现在图书馆,就是在去打工的路上。虽然赢得了奖学金,但是为了支付学费和教材费,威廉每个星期工作12个小时,打扫宿舍和办公室。尽管如此,他还是在时间上领先于自己的同学,在大四一开始就完成了自己的毕业论文。

  “我以为他毕业之后一定会成为一个商人,因为他满脑子都是新奇的想法,总能用与众不同的视角看问题,一定能抢得先机,大赚一笔。”他的同学约瑟夫·奥唐纳说。

  但威廉的选择又一次出乎人们预料。他在教育学院办公室打扫卫生时,偶然从地上捡起一份该学院的招生简章,从此开始在教育学院攻读硕士和博士学位。

  连威廉自己都没想到,录取官会成为他的终生职业。毕业前,他“跟每个普通学生一样,四处发简历,找工作”,他原本觉得,“最好是当个教授,当然干点别的也可以”。

  最终,威廉被他的导师乔治·戈尔瑟斯所描述的“大学录取官”工作迷住了——

  在这里,你能够用独一无二的方式了解世界和人性,到各地去亲身感受学校和社区,跟不同教育者、家长和决策者交换意见;

  每年,你可以通过阅读申请资料,看到数以万计的人生故事,参与录取决策,毕生追踪学生的足迹。

  从1972年开始,威廉正式进入哈佛大学招生办公室工作,并于1974年开始担任招生负责人。

  “那时候,我被这份工作背后无穷的机遇迷住了。”威廉说,“想想看,你可以为身处世界某个角落的学生带来一次改变命运的机遇,为那些适合的人打开哈佛的大门,让他们能够享用这所大学所能提供的资源,因而有更好的机会把世界变得更好。这真是一份令人着迷的工作。”
  
   撼动美国高校录取制度的变革
  
  1986年,威廉升任招生办公室主任,兼管奖、助学金事宜。这是一个显赫的职位,人们用等同于哈佛法学院、医学院院长的头衔来称呼他。威廉终于有机会开始推进自己筹划已久的改革——中止哈佛大学的提前录取制度。

  用哈佛前校长德里克·伯克的话来说,这项制度“让占优势的人占尽了便宜”。

  它大大增加了富裕学生的录取机会,是富裕家庭通往名校的“便捷门”。

  威廉决定要关上这扇门。

  然而说服人们废除这项已实行数十年的制度十分困难。直到2006年,伯克校长才终于宣布,哈佛愿做全美第一个彻底取消该制度的大学:“总要有人先出头。不管前面多少危机,我们都要迎难而上。”

  这一决定震惊了美国教育界。斯坦福大学形容其为“大胆的壮举”,麻省理工学院招生主任得知后惊呼“哇,太棒了”,而美国游说机构“教育管理”的执行理事说:“我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听到时我眼里含着泪水,几乎要哭出来了。”

  威廉极力呼吁其他大学也参与进来,结束这种并不能让人人平等受益的制度。可是,跟随其后做出这项“勇敢的决定”的,却只有普林斯顿大学等少数几所学校。大部分名校的回应是:哈佛很勇敢,至于我们,还要多方面谨慎决断。

  在艰难中坚持了5年后,哈佛大学于去年宣布,恢复提前录取制度。但正如美联社的评论,威廉主导的这项改革“撼动了美国高校录取制度”,从而让更多人有机会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

  在打破特权的同时,威廉在任的第二把火,是建立起更为有力的、覆盖面更广的奖、助学金制度,给予贫困家庭更多补助,并每年指派40多名录取官,飞往美国乃至世界各地,让那些受困于“不可能”的年轻人——从美国阿巴拉契亚山区牧羊人的女儿,到缅因州卖龙虾的老板之子,甚或是中国青藏高原的藏民——意识到自己有机会改变人生。

  曾与威廉一起外出招生的同事萨利·多纳休记得:“即便语言不通,他也能很快跟人熟起来。”在西藏,藏族人端出牦牛奶和牛舌头,当多纳休还拧着眉头在犹豫要不要吃的时候,威廉已经一饮而尽,边吃边笑着跟身边的藏人比划着,请他教自己几句当地话。

  在哈佛录取官到来之前,鲍勃·吉亚尼诺拉辛一直觉得自己“不是哈佛那块料”。他毕业于几乎没有哈佛校友的高中,是家里第一个上大学的人,“哈佛对我和我的家庭来说,就像外星人的故事一样。但威廉让我觉得,像我这样的人也能在那里活下去。”

  尽管已经毕业近20年了,鲍勃还清楚地记得入校第一次见到威廉的情景:“他对我而言就像神一样。我一见到他,就被他百科全书般的记忆力震惊了。”

  那次见面时,威廉热情地向鲍勃打招呼,如数家珍地说着鲍勃的故事——他的推荐信里的评语,他高中时曾在某栋教学楼参加的某个活动……鲍勃意识到,威廉在录取通知书写的那句“希望你成为我们的一员”,并不是一句空话。

  “从那一刻开始,我就成了威廉的信徒。”鲍勃说,“连我自己都记不清楚教学楼的名字,我猜就算是我高中的老师也未见得能说得出我的故事,但是威廉却一点儿不落全部记得!”

  每到招生季,威廉就会坐在堆成小山一样的桌子前,像阅读百科全书那样认真研读申请者的材料。有时候记者来采访他,他要从几乎高过脑袋的材料里探出头来,才能回应道:“什么事?”

  “跟我们打高尔夫球的时候,他还随身带着100份文件夹,这是他生活的全部,他认识每一个孩子。”威廉的同学奥唐纳说。

  威廉不仅认识每一个由他录取的学生,还在默默关注着他们。这个当年被同学偷看衣服牌子的校友,为他的学弟学妹们设立了一项“秘密基金”。

  这像是一个神秘组织,由威廉所指定的助学金工作人员秘密操作。他们有一份保密名单,上面是家境贫寒学生的通讯方式。当这些学生遇到说不出口的窘迫时,威廉的秘密组织就会出动,给他们寄去礼物——一张校园新年音乐会的门票、一张突发急病需要的支票、一套面试需要穿着的正装、一件冬天保暖的外套,甚至是一张回家的机票……

  一切都是秘密的,没有人公开发送名单,不涉及自尊问题,这就是从不露面的威廉,送给每个哈佛贫困生的礼物。
  
   从这些学生的人生故事里,我看到未来的样子真不错

  其实,不管家庭背景如何,每个走进哈佛的学生,都会收到来自威廉的礼物。

  其中一项礼物,是一笔资助“间隔年”的奖学金。威廉鼓励新被录取或者刚毕业的学生申请,拿着这笔钱,用一年的时间去做自己想做的任何事情,比如到全世界旅行,去接触完全不同的人生。

  就是这样,哈佛数学系的安德里安·斯博恩从美国飞到了中国,在清华大学的校园里学习太极,赶着高峰跟中国的上班族一起挤地铁,看着为这座城市修建地铁的工人跟高楼里走出的白领站在一起穿越斑马线。一旦有机会,他还会向每个愿意聊天的人询问:“关于中国高考,你能跟我说说你的经历吗?”

  “尽情地去玩耍吧,去看看世界的样子,不要一心做个‘补习战士’,我可不希望你们的引擎在到达哈佛大门前,就已经耗得没油了。”威廉说,“也许你会在这一年发现你的‘人生节点’,从而更明确回到哈佛后,你想要得到什么。”

  威廉记得,虽然父母都没有上过大学,但爸爸却喜欢在便利店里举办聚会,让来自各行各业的顾客,跟家里的孩子分享他们的人生故事。就在那里,小威廉认识了弗拉门戈吉他手、昆西造船厂的工人,还有一个外号“鱿鱼”的卡车司机,他能够绘声绘色地讲自己在海军的故事。“在这里我看到了社会的不同横截面,丰富并且真实。”威廉回忆道。

  进入哈佛读书后,当教室里开始讨论失业、福利政策、医疗改革甚至公共交通政策时,他发现,“只有经历过交通堵塞的人才明白交通政策的问题”,“衣食无忧的富家子对每日不能糊口的人生一无所知”。

  “哈佛力图培养世界的未来领袖,而我知道,未来领袖应该体验过不同的生活状态,了解不同的人生。”威廉说。

  “在哈佛,我不知道谁是贫困生。每个人的生活都差不多,一样读书,一样旅行。我们唯一的不同,大概只在于接下来,你要选择什么样的人生。”安德里安说。

  威廉曾表示,自己作为录取官,最开心的时刻,是打开申请者的资料文件夹,翻开里面的人生故事的那一刻。“在这里,你看到27000个申请者的真实生活故事,他们的初中,他们的家乡,他们的祖国,他们的爱好,他们遇到的挑战和对策。在这里你可以看到未来。不瞒你说,从这些学生身上我看到,未来的样子真不错。”
   
  他重新定义了哈佛大学
  
   每到3月底,整个哈佛招生办公室就会全员出动,从扎着领结的招生负责人,到穿着运动T恤的学生志愿者,大家排成长队,接力将一箱箱的录取答复邮件从办公室搬运到邮寄卡车上。

  这是招生办公室的传统。威廉给这项声势浩大的体力活儿取名叫“爱的负荷”。虽然网络时代录取工作只需要鼠标点击“发送”键,但威廉坚持延续这项搬运传统,让每个参与录取招生的工作人员,都亲手掂量一下手中沉甸甸的信件——因为在邮件的另一端,数万名学生和他们的家庭,正在期待着这则庄重的回复。

  “回顾这么多年来哈佛的改变,景象实在令人振奋——这里出现了越来越多的女性、少数族裔学生,以及原本人生轨迹在另一端的人们。”威廉说,“能够在过去几十年参与到这场录取改革,把更多的人拉入可以实现梦想的行列,我感到很荣幸。”

  如今哈佛的定义,也早已跟小威廉在百科全书中看到的不同了。哈佛大学官方招生网站写道:“成立于1636年的哈佛大学,是美国历史上第一所高等教育机构,她经历了天翻地覆的变革。现在,她的学生来自全国乃至世界各地,她的研究机构拥有无可比拟的丰富资源,她所提供的全面奖助学金制度可以让每个人享受这些优势,体验更好的本科生活。”

  “威廉改变了人们对哈佛的看法。”前校长伯克这样评价威廉,“对于哈佛,人们有种印象,这里是所精英大学,到处都是来自富人家、上得起预备学校的书呆子。但威廉却成功地打破了这一禁锢,让你发现这么牢不可破的制度下,还有人能顶着重重压力,生生闯出一条路。”

  美国媒体也评论说,“威廉重新定义了哈佛大学”,这位被前校长称为“哈佛大学的良心”的人,同时也是“整个美国大学招生录取界的良心”。

  如今坐在红砖楼的招生办公室里,说起校园里不同肤色、不同口音、不同背景的学生群体,威廉感慨说:“现在的哈佛和当年不同,它比以往任何时候都丰富多样。”但他还会调皮地补充一句,“比如,过去我就从来没有想过,有人冬天可以连袜子都不穿。”

  在他从事录取工作以前,他的导师戈尔瑟斯曾半开玩笑地“警告”他:录取招生工作有一个巨大的缺憾,因为这一切都太令人着迷了,时间会过得飞快,你可能感觉只是一眨眼的功夫,醒过神来却惊讶地发现——什么,30年过去了?

  “事实证明,他说得不对。”老威廉说,“到今年7月份,我就在这个岗位上工作整整40年了。”

  当然了,威廉40年的坚持也“得罪”了不少人。校园电视台采访他时,男主持人忿忿地抱怨:“嘿,哥们,咱们说点实际的,难道你就不能给我们多招几个漂亮姑娘吗?艾玛·沃特森,演‘哈利·波特’电影的那个,漂亮、大牌,要是招她来,你不也省得满世界跑去宣传招生吗?”

  威廉仰着头哈哈大笑,十指交叉,认真地看着对方的眼睛,回答道:“可是我只看才华(Talent, only that mat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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