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铁芳:以阅读开启心智

刘铁芳:以阅读开启心智

诗人王家新曾谈到他的一段经历:

我曾在欧洲快车上遇到一位埋头阅读尼采、知道我是中国人后又兴奋地用英文背诵孔子语录的女士,我以为她是什么文化人,后来才了解她原是瑞士的一位理发师;我还在德国认识一位“杜甫迷”,他不仅热爱杜甫的诗,还曾为此前往中国数次,带着一本中国历史地图册,追寻杜甫当年的足迹;然而这并不是一位“汉学家”,他只是一位普通的中学化学老师!所以,我理解了在欧洲何以会产生像叶芝、里尔克、普鲁斯特这样的作家和诗人,因为它的文明已发展到这种程度。当然,欧洲早已不是什么“高雅”或“精英”的一统天下,然而,无论受到怎样的大众消费文化的冲击,它也不会愚蠢到仅仅以“市场”来做价值判断的标准,更不会出现象目下中国文坛上这样无聊、恶俗的炒作。因为就整体而言,那里的“人民”仍处在良好的文化修养的引导下。(王家新:《汉语的未来》)

一个理发师、中学教师能大段地背诵尼采、谈杜甫、里尔克如数家珍的社会一定是一个文明的、高教养的社会。在世界大家庭之中,犹太民族是一个以高教养著称的民族。全世界富有者中,40%是犹太人,犹太民族占世界人口不到0.2%,却包揽了15%的诺贝尔奖,以色列人口只有680万,人均国内生产总值、人均生活指数以及人均科技人才指数,却都跻身世界前列。支撑这个奇迹的一个重要因素,正是以色列完善的教育与文化机制。他们读书态度近乎宗教,他们也绝不允许把书踩在脚下,孩子刚生下来,就用蜂蜜涂在书上,让孩子舔,意思是读书才能甜蜜。面积与我国北京相仿的以色列有设备齐全的图书馆100多个,全国出版各类杂志近1200种。在这个人口仅680万的国家,小至几百人的基布兹,大至特拉维夫这样的时尚都会,均建有环境高雅、藏书丰富的图书馆或阅览室。据联合国教科文组织1988年的一次调查,以色列14岁以上的人平均每月读一本书,平均读书量居世界第一。热爱学习、崇尚读书在以色列蔚然成风。周末午后,漫步风光秀丽的特拉维夫海滩,人们不难发现,除了嬉水的泳客,更多的是躺在海滩上读书的本地人,其中既有中老年人,也不乏皮肤呈古铜色的年轻人和比基尼女郎。(陈腾华:《为了一个民族的振兴——以色列教育概览》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05年,第15页)

从表面上,当代世界各国的大比拼是经济、科技的大比拼,但深究其里而言,则是社会整体教养水平的大比拼,是社会整体文明程度的大比拼,是国民综合素养的大比拼。晚唐诗人章碣《焚书坑》:“竹帛烟消帝业虚,关河空锁祖龙居,坑灰未冷山东乱,刘项原来不读书。”马背上打天下、你方唱罢我登场的时代毕竟早已经过去,我们今天社会的发展进步需要实实在在地建立在文明与智识的积累之上,阅读因此也就成为提高国民素养的一个十分重要的方面。

社会教养水平的提高决不是来几个运动、搞几场轰轰烈烈的学习就能够解决的,恰恰这样的学习运动越多,越会降低人们学习的兴趣,越不利于社会整体教养水平的提高。我们经常谈论的社会道德现状的诸种问题以及道德教育实效性的低迷,原因何在?原因当然是多样的,但有一点是清楚的,社会整体道德素养的提高必须建立在知识的底架上,以知识来照料人的心魄,照亮人心的知识来源于广泛而持久的阅读,来源于现时代的个体能从人类、民族数千年文明演进的过程中所积淀起来的文化的火种中不断地吸取养分。我们之所以作为现代人,不仅仅是因为我们生活在现时代,更是因为我们站在人类过去数千年文明史的颠峰,我们不仅充分享受着人类长期发展起来的物质文明的累累硕果,我们同样有着无穷的足以滋润个体人心的心智的文明,正是凭借它们,才使得我们离荒蛮越远,离美好的人性越近。培根说的精彩,“读史使人明智,读诗使人智慧,演算使人精密,哲理使人深刻,伦理学使人有修养,逻辑修辞使人善辩。”广泛的阅读让我们在增进人生的智慧与修养的同时,也增进我们作为人的尊严。

先人有言,“仓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仓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静静地阅读,在书林中漫步,用书香来洗涤人世的纷扰,让人面目清新,所以宋人黄庭坚这样说,“三日不读书,便觉面目可憎”。三日不读书,便觉世俗生活的尘埃积淀。当代生活的过于世俗化,导致人心的肤浅与个体精神的平庸。持久的阅读会让我们从源远流长的历史典籍中找到心灵的眼睛,足以引导个体穿越心灵的迷雾,面对现实的浮华而得以从容安顿自己的人格与精神栖居之所。一个不读书的人其精神世界是窄狭的,是否读书跟他是否大学毕业没有关系,书才是真正的大学,才是让人精神成长的家园。

2004年,中国出版社协会做了一项调查:我国有45%的家庭无一本藏书,无一个书柜;韩国有96.8%的家庭平均有500本以上的藏书。但恰恰我们的阅读现状堪忧。由中国出版科学研究所组织实施,每两年进行一次的“全国国民阅读与购买倾向抽样调查”报告显示,通过三次追踪调查发现,五年来,我国国民的读书率持续走低。以识字者总体样本计算,2003年比1998年下降了8.7个百分点,其中城镇居民下降了7.8个百分点,农村居民下降了9.6个百分点。生活节奏紧张,没有时间阅读成为国民阅读率总体下降最重要的原因。在基本不读书的人群中,选择没时间读书的人为50.6%,超过了一半。没时间读杂志的比例也在提高,有32.3%的人是因为工作学习太紧张,没时间读杂志。我国国民中有读书“习惯”的读者大概只占到5%左右。据《深圳晚报》在2004年年底对深圳市民读书情况调查,约有36的人“读书越来越少”;普遍在中学和大学期间读书最多,参加工作后,读书又少又专;30岁以上的人读书开始明显减少;40岁以上喜欢读书的人更是少得可怜,40到50岁这个年龄段喜欢读书的人只有1左右。

当人们忙于生计,追名逐利,沉溺于感官娱乐以消解内心的劳碌之时,人心变得越来越浮躁。实际上,浮躁的心向几乎环绕着我们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从大众媒体的喧嚣,到各种缺少文化品位的建筑空间,从被各种效率性数字统治的学习、工作,到被商业叫嚣所主宰的日常生活,置身其中,我们几乎找不到人生的东南和西北。这时候,我们真的需要一方平静的书桌,在那里,让我们静静地穿越时空,去与古今中外我们心仪的诸多智者、仁者、趣者、谐者交流对话;在那里,智慧之光沐浴着我们的精神麦地,我们的心灵得以自由地呼吸。

记得林语堂曾有一句妙语,“太阳虽好,总要诸君亲自去晒,别人却替你晒不来”。照亮个体人心的阅读必须是个人性的、非强迫性的。这意味着阅读兴趣与趣味的培养就十分重要。阅读兴趣从何而来?来自家庭和学校教育的影响。如果我们要寻找今天的仍然以应试为中心的基础教育的问题,那么我以为其中至关重要的问题之一,就是我们让一个人虽有十多年的读书经历,却没有很好地培养他们的阅读兴趣和阅读习惯,以至那些受应试教育痕迹愈深的人愈缺少个人阅读的兴趣。

学校教育需要宽厚的文化支持,无论教师的教育教学艺术是多么高明,以课堂为中心所提供的教育影响对于一个人精神品格的发育总是十分有限的。正规的学校教育为个人的发展提供方向、方法等骨架式的影响,个人自觉而广泛的阅读则为个人的全面发展提供充足的血肉式的精神滋养。缺少了宽厚的阅读的支持,个人的发展必然是单薄的。缺少了温情血肉的支撑,个人完全可以在以成功为基本价值取向的社会中崭露头角,但人性的发育却难免几分粗糙、荒疏。人之无文,行之不远。

尽管我非常地关注学校教育,但我总是固执地认为,学校教育对于一个人的发展其中是利弊具在,特别是在当前这种高度体制化的教育背景之中,学校教育对于人的个性发展确实害处不少。那么,我们可以通过什么途径来弥补学校教育的这种缺失呢?一个重要的方式就是学校教育需要给个人的自由阅读提供可能的时间与空间,并且提供必要的引导。学校教育不能给予学生的,就应该想方设法开辟学生的自由空间,让学生的自主学习与发展真正成为可能。如果从这个视角而言,我们的教育改革在关注如何积极有为地教给学生各种知识、能力的同时,是否也该从消极无为的视角,从课程设置(比如开设阅读性的课程,象广西教育出版社出版的的《新语文读本》就是很好的阅读文本)、教学引导(比如在教学中注重开放性问题的设计,引导学生富于探究性的个人阅读)、制度设计(比如仿效英法等国,给中小学生设计必要的阅读要求,并从学校课时、教学资源等方面予以保障),给学生以自由阅读所需的时间、空间与制度的保障,使得学生个人性的、非功利性的阅读真正成为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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