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在野:中国父母自命不凡的心态何时休矣

南方在野:中国父母自命不凡的心态何时休矣

长期以来,父母之爱被认为是伟大无私的代名词,从而被广为歌颂。

诗经上说:“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拊我畜我,长我育我。顾我复我,出入腹我。(《诗经·小雅·蓼莪》)可谓咏叹父母恩的开山杰作,读之令人动容。唐朝诗人孟郊的《游子吟》更是表现出母亲对子女无微不至的关怀:“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西方人也有这样的赞美。英国人乔治·艾略特说:“我的生命是从睁开眼睛,爱上我母亲的面孔开始的。”意大利人但丁说:“世界上有一种最美丽的声音,那便是母亲的呼唤。”美国人林肯说:“我之所有,我之所能,都归功于我天使般的母亲。”——父母之爱在世界的各个角落里感动着天下的子女,所以到处可见类似的抒情。

然而当我们在咏叹、抒情的时候,不自知地带有一种将父母之爱过度神圣化的倾向。这种倾向也许是不恰当的。因为过度的感情渲染可能会令我们丧失思考能力,从而掩盖一些真相。

以抒情掩埋真相,是一种比较常见的不自知现象。比如说“可怜天下父母心”,许多人在喜欢把这句话挂在嘴边,却不知道它的出处,实际上这是慈禧的诗句。诗曰:“世间爹妈情最真,泪血溶入儿女身。殚竭心力终为子,可怜天下父母心!”(详见福州晚报2014年12月12日期 第A42版:广闻博见)。大家也许会同我一样,简直不敢相信慈禧竟然能写出如此“悲天悯人”的诗句。因为在中国近代史上,慈禧祸国殃民无人可比,她给中华民族造成的灾难真是罄竹难书。

在讲“可怜天下父母心”时候,慈禧到底是什么心境?也许隐藏着我们所不愿意面对的真相。我们所知道的是:慈禧的儿子同治皇帝十九岁而亡。民间有说法,同治帝喜欢皇后阿鲁特氏。而慈禧太后要同治帝多接近慧妃。同治帝不高兴,常独处乾清宫。苦闷的同治帝在宫外寻花问柳,结果沾染了一身的性病。同治帝死后,慈禧又立4岁的外甥为光绪帝。光绪帝这个慈禧名义上的儿子,在慈禧的阴影下做了34年傀儡皇帝,最终在慈禧离世前20小时,暴病而亡。

好一个“可怜天下父母心”!分明是慈禧垂帘听政母仪天下的儒家式宣言!分明是为自己操控天下玩弄权术而张本!然而,喜欢讲这个“父母心”的又何止是慈禧?大大小小的官僚,又有哪一个不是自命“父母官”居高临下?而中国的百姓千百年来对这个“父母心”可有过哪怕是一点点质疑?如果说一个民族,不敢从“父母心”崇拜中走出来,又何时能长大成人?

也许依旧有人不同意这种质疑。他们会说:慈禧这种人毕竟比较少,父母之爱本身是伟大无私的,不能因为专制主义者利用了“父母心”,我们就否认父母之爱的伟大无私。那么我不得不说:这恰恰证明,我们根本还没有长大。因为我们直到今天还不能摆脱对父母之爱的盲目崇拜。

其实父母之爱根本就不值得崇拜。因为父母之爱只是一种动物本能,爱孩子,这是老母鸡也会做的事情。这种本能的“兽性的善”根本就不是什么神圣的东西。如果我们只能将这种“本能的仁爱”视之为爱的典范,那只能说是人类的悲哀。

在这个问题上,倒是男人往往抒情化,女人在思考。中国女作家张爱玲就认为母爱只是被夸大了、戏剧化了的感情。真相是“做父母的不是上帝而被迫处于神的地位。”她残酷地指出母爱只是一种生物本能:“自我牺牲的母爱是美德,可是这种美德是我们的兽祖先遗传下来的,我们的家畜也同样具有的——我们似乎不能引以自豪。”因为“兽类有天生的慈爱,也有天生的残酷。”(张爱玲《造人》)

应该说张爱玲的见解是非常深刻的。那种认为父母之爱天然神圣的观点可以说非常不恰当。那种神圣化只是一种错觉。这种错觉是对人与生俱来的动物本能的一种严重高估。实际上父母之爱中已经包含了我们所不愿意正视的另一面,那就是:自私与残忍,占有与专横,荼毒与毁灭。为人父母者,越是不愿意正视这个问题,越是可能带来更大的悲剧。

关于母爱可能的毁灭,也许很多人听过这样一个故事:一个孩子,由于母亲的溺爱和放纵,走上了犯罪道路,被处以死刑。悲痛欲绝的母亲来见儿子最后一面,孩子说,我要最后亲一口妈妈的乳房。当妈妈流着眼泪让儿子亲乳房的时候,儿子一下子将母亲的乳房咬了下来。孩子说,妈妈,我恨你,为什么不教我长大成人的道理?害我像不能断乳的孩子?

这个故事真是意味深长。沉醉于父母之爱的孩子,本以为是进入了天堂,却原来走向了地狱。沉醉于父母之爱的父母,本以为自己创造了天堂,却原来将自己与孩子一起带入了地狱。“断乳”的悲剧,就像寓言一样暗示着“父母心”崇拜的悲惨结局。

“断乳”悲剧为什么发生?其实不仅仅是溺爱的问题。而是一个普遍的值得思考的寓言。对于父母而言,溺爱的实质是始终不能将孩子视为独立个体的心理障碍。对于孩子而言,沉醉于溺爱则是始终不能将自己视为独立个体的精神依赖。这是父母与子女对相互分离的一种共同恐惧的心理。其实我们每一个人都是带着离开母体的恐惧来到人间的。出生时我们那声哭啼就是明证。这种与母体分离的恐惧不是那么容易忘记的。分娩只是与母体在生理上的分离,倒算是干净利落;说到我们对父母在物质上的依赖,也只有到成人阶段才得以摆脱;严重而不易察觉的是,我们与父母之间在心理和精神层面上的独立,也许更为艰难。从生理上的分娩,到物质上的分离,再到精神上的独立,每一次都是艰难地“断乳”,而且一次比一次艰难。这个过程,对于子女来说,意味着走向世界,是成长的必须。但对于父母来讲,这个分离过程的完成就意味着失去,她们的心情是非常复杂的。

孩子原本是与父母一体,自孩子出生之后,很多父母一直将孩子看成自己的一部分,而且也希望孩子永远是自己的一部分。这其实是父母非常自私的占有欲,这种占有欲在孩子未成年的时候往往以溺爱的形式表达出来,但这并不是唯一的表现形式。当子女成年之后,尤其是离开父母与另一个人结成夫妻之后,父母的这种占有欲就会以另一种形式表现出来,可能会造成家庭悲剧。我们每一个人,原本与父母是一体,却偏偏要分离;原本与妻子(丈夫)是不同的两个人,却偏偏要结合。原本是一体的偏要分离,原本是分离的偏要结合。这对于父母来说,是怎样的爱别离?如果再考虑到妻子或者丈夫或多或少共同存在的不能完成精神断乳的问题,情况实际上是异常复杂的。这也是我们经常看到婆媳矛盾、家庭战争的悲剧根源所在。

总而言之,将父母之爱神圣化是错误的,这会导致“父母心”崇拜。而“父母心”崇拜,只能导致源源不断的“断乳”悲剧。对于个人而言,不能破除“父母心”崇拜,就不能真正长大独立从而走向毁灭;对于家庭而言,结为夫妻的不能破除“父母心”崇拜,就不能真正家庭和谐从而带来无休止的家庭战争;对于一个民族而言,官民关系不能破除“父母心”崇拜,就不能真正走向宪政共和从而通往奴役。

所以,我们为人父母者,首先要破除那种自恋式的“父母心”崇拜。如果父母们不积极反思,依旧蛮横地认为“天下没有不是的父母”,那是没有出路的。正如当代中国女作家毕淑敏所言:“母爱并不是爱的高级阶段,因为它仅仅是人类的一种本能。”“如果单纯比较母爱的浓度,也许人还不如一只动物。”“她很可能不尊重孩子,难以清晰的界定孩子是另一个完整的独立的个体。她把自己的感受和期望,强加在一个与他完全不同的人身上,就会酿成悲剧。”毕淑敏说得好:母爱不是天然达标的,本能的母爱是盲目和自怜自恋的,母爱只有升华为分离和精神的构建,才是高级的,而“这样的爱不是先天,而是后天艰苦琢磨的成长之丹。”(毕淑敏《母爱的级别》)

在这个方面,美籍德国精神分析心理学家弗洛姆有非常深刻的研究。他认为很多妇女当她们的孩子幼小时,可以是一个很娇惯孩子的母亲,这不足为奇。父母亲一直把孩子看作是自身的一部分,这种爱和痴情很可能是满足自恋的一种途径。也可能根源于权力欲和占有欲。因为实在没有什么比弱小顺从的孩子更能满足这种权力占有欲了。“但是孩子必须长大,必须脱离母体和母亲的乳房,必须成为一个完整的、独立的生命。”在这个过程中,“母亲应该相信生活,不应该惶恐不安并把她的这种情绪传染给孩子。她应该希望孩子独立并最终脱离自己。”“父爱应该使孩子对自身的力量和能力产生越来越大的自信心,最后能使孩子成为自己的主人,从而能够脱离父亲的权威。”父母亲本来应该允许、希望并促成这一分离。但实际上,这是一项艰巨的任务,因为这意味着父母亲必须无私贡献出一切,除了被爱者的幸福一无所求。实际上,恰恰在这点上许多母亲都失败了。“只有那些有能力爱的妇女,那些热爱丈夫,热爱其他孩子,热爱陌生人和人类的妇女才能成为真正爱孩子的母亲。”而“没有能力爱的但永远成不了爱孩子的母亲。”

弗洛姆的确是有深刻洞见的。对于父母而言,与子女一步步的分离不仅仅意味着走向孤独,更意味着最终彻底地失去,最终只剩下寂寞的虚空、彻骨的凄凉。而这种孤独感和虚空永远不可能从她们的子女哪里得到弥补。她们只有深刻地理解这一幻灭,增强自爱的能力,并且走向更为博大的兼爱与慈悲,才能化解这一痛苦的虚空。

而实际上,大多数父母能否完成最后的精神升华?我自己也是为人父母者,但我表示深深地担忧,因为父母毕竟是凡人,父母作为人,也是非常普通的一群人,她们的道德水平并不普通人高多少,“父母心”本是“凡人心”。而且更为严重的是:本是凡人的普遍有着自命不凡的心态,再加上整个社会无休止的搞情感传销,这就使得反思异常艰难。

父母也是普通人,她们本不具有伟大无私的属性,道德层次并不比普通人高多少,这本来也是个常识。但“很多人认为父母群体伟大无私,那是因为你的父母给你带来了利益,满足了你的某些私心。”正如郎咸平所说:“父母可能爱护自己的孩子,但是对于别人家的孩子产生的侵害性是巨大的。”我们经常听说后妈虐待孩子的事,很多后妈,仅仅因为孩子不是自己生的,就麻木不仁对孩子百般羞辱虐待,而她对自己亲生的孩子却是另一幅嘴脸。如果细想,母爱的自私性与残酷性,是怎样的让人心寒?父爱也好不到那里去,腐败贪官,无良城管,禽兽校长,有哪几个不是为人父的?他们对自己的子女也许爱护的不得了,但是他们对他人的子女却具有巨大的侵害。在某种程度上,父母们不过是易子而食,易子而害。所以,“当你看透了父母的本质,你会发现所有苦难弱势的孩子都是父母群体造成的。”郎咸平有句话问的非常妙:“中国的主流文化一直把父母群体吹捧抬举的很高,给大多数人造成了父母群体在道德层次上高于普通人的错觉。有个现象最能说明这个问题:一些人骂‘男人没一个好东西,女人都是贱货’。但是一提及父母,很多中国人条件反射似的说大多数父母都是好的。父母难道不属于男人群体女人群体?”(郎咸平《父母的本质》)

这不禁让人想起中国先秦思想家墨子,他有一句至理名言:“天下之为父母者众,而仁者寡,若皆法其父母,此法不仁也。法不仁,不可以为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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