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志峰:第一千零二夜

章志峰:第一千零二夜

阿格拉城,莫卧儿王朝的首都。

这个伊斯兰封建王朝的统治者,是察合台突厥人,“中亚征服者”帖木儿的后裔。大蒙古帝国分裂后,帖木尔自立“帖木尔”汗国。因与蒙古渊源极深,故自称“莫卧儿”(mughal),是波斯文“蒙古”的意思。这群从中亚一路征战过来、说波斯语的蒙古人,统治了南亚次大陆绝大部分地区332年之久。

在旧都阿格拉,她留下了举世闻名的泰姬陵、红堡……

已近黄昏,站在阿格拉红堡那用砂岩和大理石建造的八角瞭望塔上,隔着透雕了忍冬花的石窗棂,东边的泰姬陵遥遥在望。这瞭望塔的结构和城堡中的加汉基尔宫相类,下半部分以砂岩建造,上半部分则用大理石。在落日的余晖中,那些未经打磨的砂岩,像一块块曝得半干的肉脯,呈现一种暖熟的暗红色,被风雨冲刷得发灰的白色大理石如同象牙般温润。塔中幽禁帝王的寝室人去楼空,墙上原本嵌宝镶珍的墙壁,只剩下一个个形状各异的坑洞和斑驳的彩绘。只有窗外的泰姬陵,在苍茫浩渺中巍然矗立,琼宇历历,那么近又那么远,仿佛天国的花园偶于云端乍现。

恍惚间,你会觉得,身旁忙于取景拍照的游客,塔楼下,远方街道如鲫过涌的汽车,嘈杂的市声,连同你自己……都是虚幻的,不过某位魔法师的障眼法,只有这红堡,宫殿,远方的陵园,是真实的,讲故事的山鲁佐德才是真实的——只要夜幕降临,我们就会烟尘般消失,而红堡和堡中隐身的人们就会苏醒,继续他们延绵了一千零一夜、一千零一年的悲欢离合……

不过我还是来得太晚,没赶上传说美满的大团圆结局。在阿格拉,我看到的是第一千零二夜的故事。这夜的故事里,伟大的国王并不都仁慈贤明,多情的王子不一定坚贞善良,美丽皇后有可能是阴谋的主脑;这夜的故事,不是神奇天真的童话——它与现实一样错综纠结,冒着人间的烟火气息、欲念的血腥、眼泪的苦涩……

这夜的故事,从亚穆那河边小山丘上的城堡说起。

“哲人王”的宽容

这座城堡粗粝坚实,远看近似一个红褐色的大土墩,向游人开放的南门即阿马尔辛格门(Amar Singh Gate),亦非正门,那种王朝禁宫的气派就又减了几分。南门的方形闸楼、尖拱形的城门与城墙较低矮,可望见后方更为高大的圆筒状的塔楼、瞭望台与方形的箭楼。

看似较低矮城墙其实足有20米高,极为厚实,相形之下,闸楼的门显得特别幽深狭小,甚至有点儿局促,与门前长而宽阔的引桥明显不相称,显然是出于军事防御考虑。城堡占据高地,背靠大河,很有些固若金汤的味道。

步入闸楼与箭楼之间,空间开始宽敞起来,城墙与楼体的雕刻装饰也逐渐繁丽精细,到瓮城与正楼之后,更是豁然开朗——御林军屯驻于此。从那些细长的方形箭孔与瞭望口,仿佛还能听见他们呼吸与兵甲碰击之声。瓮城中有通向城头的马道,坡度平缓而无台阶,便于战马上下,原来,看似高低两层的城墙,是盘旋而上互相交通的一体,绵延2.5公里。

穿过正楼,前方竟是一条长数百米可供车马通行的甬道,直指向尽头处一座方顶尖拱宫门——甬道很陡,两边高墙遮去外界一切,触目只有耸立其上的宫门,连蓝天也在宫门之后,于是来人明白——由此通向天庭,通向皇宫。

外围冷冰冰、硬邦邦的城堡,层层防御,费尽心思,犹如母蚌厚粝的双壳,含纳着体内的珍珠。

只是你想不到这壳里的珍珠竟如此多、如此美!

自然,珍珠不是一天育成的。

莫卧儿王朝建国四十年后,即1566年,年仅23岁的阿克巴大帝从德里迁都阿格拉,选择了亚穆纳河畔的这个小山丘,耗费近8年光阴,建成这座城堡。旅游手册说阿克巴爱阿格拉风景优美,故迁都于此。其实帝王迁都的理由哪有这么浪漫呢,实在因为这片江山是他的祖父巴布尔用火枪和大炮,从德里苏丹易仆拉欣·洛提手里强夺过来的。其后数十年间,内外战乱不断,阿富汗的舍尔·沙还一度攻占了德里,逼得阿克巴的父亲只好流亡波斯,15年后才重新夺回了德里。

形势迫使这位年轻的外族君主离开前朝势力盘根错节的德里,迁都阿格拉。因此,阿格拉红堡名副其实,确是防范森严的堡垒。

既为红堡的创始人,红堡当然处处留下了阿克巴的印迹:波斯风格的尖拱门窗,却糅合印度教常见的重瓣莲花形态;檐下和墙身精心描绘着宝蓝色的伊斯兰式花纹,中间又规整地点缀着犹太教的六角大卫星……这是极不寻常的,是阿克巴实行宗教宽容政策的明证。

史称阿克巴为“一代英主”,在印度史上差可与阿育王比肩。莫卧儿王朝奉伊斯兰为国教,难能可贵的是阿克巴却能尊重、至少宽容其他宗教。22岁那年,他迎娶了信仰印度教的拉吉普特国公主。后来,废除了印度教徒到圣地朝拜要缴纳的“香客税”,又废除了印度教徒的人头税(对异教徒征人头税,一直是穆斯林政权的传统)。免去这两项税收,非同小可,国库收入大减。不过,一个英明睿智的君主知道,什么是真正的财富。

阿克巴先后娶了30个信仰不同宗教的后妃,朝廷中,也任命了许多异教官员。尤使人敬佩的是,他还经常与各宗教的学者教士聚会,深入探讨教义。某次,一位伊斯兰教阿訇与基督教教士激辩,他批评双方的偏狭,并说:“对上帝的信仰崇拜,因出之理智,而非靠盲从以及似是而非的启示。”

与同时代欧洲的君主相比,阿克巴简直当得宗教宽容、信仰自由的典范。

有意思的是,这位阿克巴大帝居然不太识字,也许因为他生于其父胡马雍流亡波斯之时,可能缺乏良好的启蒙教育?然而,他靠听人朗读,博“闻”群书而积累了丰富的知识。他是伊斯兰教什叶派信徒,这是波斯度过的童年生活对他的另一个影响,但妙就妙在,他的信仰并不深固。

宽才能容。阿克巴能够如此,是否因为他没有那么多的“所知障”,或者说,他并不坚信自己掌握的是放诸四海皆准、万世不得稍易的真理?

在阿克巴的皇家“宗教论坛”里,伊斯兰教、印度教、基督教、耆那教、拜火教……各路精英,甚至无神论者,都能与皇帝一道就宗教、人生、救赎、超脱和永恒的真理等问题各抒己见。日子一长,皇帝大概厌烦了各宗各派冗杂深奥的教义与分歧,决定“择众之精要”,合而为一,开创“联合宗教”。这可不是空想,法令都颁布了:成立“神圣宗教”(Din Ilahi),他本人集帝皇帝、教宗、“神”于一身——于是,万民归心,天下大同,善哉善哉!

这就是阿克巴大帝的“理想国”!

然而事与愿违。阿克巴这种“斩件混合”做杂锅菜的手法,在笃信伊斯兰教的上层贵族眼里,固属离经叛道,印度本国其他宗教信众也不见得领情。靠威权推行这种简单粗暴的“联合宗教”永远不会成功。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伟大的宗教“改革”竟是日后叛乱的根源,几乎让其子贾汉吉尔趁乱篡位。伟大如他,也犯了一切专制帝王最容易犯的错误——总以为什么问题都能靠强权“一抓就灵”。

满怀“哲人王”雄心的阿克巴或许永远不明白,他的“宽容”只是一种纡尊降贵式的施舍。当皇帝陛下高高在上、可以凭一己好恶对别人生杀与夺,“宽容”不过随时可收紧的“窄容”而已。

臣民很清楚,阿克巴大帝的宗教宽容,归根结底,是为了在印度这片纷繁复杂的国土上巩固政权。至于陛下异想天开的“万神合一”嘛,大家很配合,使出祖传的阳奉阴违大法。不过话又说回来,同是异族统治者,比起我们元朝那些蒙古皇帝来,阿克巴还是可爱多了,虽然他体内也流着成吉思汗的血(他的曾祖母是成吉思汗嫡系后裔)。

阿克巴的宗教改革没有成功,但他在政治、经济、文化、军事诸多领域确有伟大建树。在他的治理下,外来的莫卧儿王朝在印度站稳了脚跟,国内百业兴旺,对外贸易繁荣,王国积累了大量财富。虽然阿克巴是个半文盲,却知尊重知识,重视书籍出版,还热爱舞蹈、音乐和建筑艺术,资助鼓励过很多艺术家的创作。有这样开明风雅的皇帝,自然吸引了各地艺术家汇聚莫卧儿帝国,成就了日后辉煌灿烂的莫卧儿艺术。

内外平定之后,阿克巴不断在红堡内添建殿宇,据说大小共有数百之多,可惜多数毁坏无存了。他的御书房保存得还比较完好,那是一个典型的波斯庭院(Sahn)式建筑:四周环绕着拱廊式样连排的房间,当中一个方形天井。通体以暗红色的砂岩建造,屋檐、窗棂、门柱各处都雕刻着华美复杂的花纹。屋内的书架是嵌刻在砂岩墙壁上的,像一个个古雅的壁龛,可见旧日藏书之丰。

当年,他坐在书房哪个位置听人读书呢?

象牙笼塔中

阿克巴大帝、其子贾汉吉尔、孙沙·贾汗前后三位皇帝,各自在红堡留下了鲜明的印迹,真可谓“风格即人”了——阿克巴建造的堡垒与殿宇,全用红砂岩,很少打磨,比较粗犷,带着开拓者的大气雄浑,富丽恢宏;继位的贾汗吉尔开始在红砂岩的基础上使用光润的大理石,上白下赤,像精致的巧克力奶油蛋糕,跟他的历史地位一样,带有过渡性质;到了沙·贾汗一代,纯白细腻的大理石基本取代了粗硬的红砂岩,繁缛华美又优雅单纯,矛盾到极致,也美到极致。一派“盛世”富贵景象。

宫殿处处精雕细刻,嵌宝镶珍,再配上金色的铜质洋葱形屋顶,活像一座座放大了无数倍的象牙笼塔——塔里锁着一群好斗的金丝雀。

在“雀群”中,皇帝贾汉吉尔显得比较平和——他政绩平平,运气也较平顺。前面说过,阿克巴过于激进的宗教改革,触犯了各个阶层,这位王子趁机叛乱,企图篡位,但给阿克巴镇压了下去。不知何故,他的“大逆不道”竟得到了阿克巴的谅解,并最终继承帝位。

更幸运的是,阿克巴已把一个强盛的帝国基本打造好了,他只需沿着父亲开创的道路前行。他没有阿克巴式的军事雄心与才能,这未尝不是万民之幸,人民需要休养生息;他也缺乏父亲的政治韬略,倒有一位好弄权术的努尔·贾汉皇后,上演了一出“后宫专权”的大戏。

红堡中那座觐见大厅就是这出戏的其中一个舞台。说是“厅”,其实更像象一座四方庭院。庭院相当大,虽然不如故宫太和殿宏伟,但精巧美观尤有过之。四周两层廊式小楼围绕,在东侧正中建一平顶长方大亭,仅东面有墙,后方有通道和廊楼相通,其余用三排圆柱支撑,柱头间连以花瓣状的尖拱。亭与楼基底部都是砂岩,像在白色大理石下镶了一条褐红色花边。阿格拉地处热带季风气候带,保暖不是建筑的首要问题,小楼连通的长廊可供避雨,夏天,皇帝在这样三面通风的觐见亭听政,清风徐来,想必很惬意。

亭后方的墙上有左右对称的镂空隔窗,据说,努尔·贾汉皇后当年就坐在窗子后面“垂帘听政”,一时成了王朝的实际统治者。

不知道可有哪个大臣见过努尔·贾汉皇后的真容,平时,她应该也像其他妃嫔公主那样,严实地蒙着面纱吧!然而,薄薄的面纱裹不住勃勃的野心,她们可不是玻璃匣子里摆设的磁娃娃。努尔·贾汉皇后这样不甘寂寞的女人,并非莫卧儿王朝孤例。大概在深宫后院中,弄权干政、耍耍阴谋总比锦衣玉食无所事事强?!

尽管她们不缺娱乐——歌舞演奏时时有,下棋打牌也常见,还能亲身上阵,打猎、马球、放鸽、看角斗!更好玩的是,宫苑内还有“Mina Bazaar”——模拟集市!

这些养尊处优的贵人,跟天下女性一样酷爱shopping。在红堡,她们可以角色扮演,自任贩夫走卒,向“顾客”皇帝、王子高价兜售,趁机大敲竹杠。举行这种“宫市”的场所有不少,我们参观了一个种满玫瑰花的庭院,据说就是当年旧址。这里周围的廊楼格外高耸,楼顶下排水孔的上方安有栓孔,导游介绍是系扎帐篷天幕用的,这样,既可遮阳挡雨,也免除了外人窥视“玉容”的可能。参加“宫市”的,有后妃公主,皇族亲贵,大概也会有受宠信的大臣内眷。

集市开张那天,满庭罗绮,冠盖云集,除了商肆摊档,还有宦官假扮的沙漠商队,骑着骆驼叫卖海外奇珍……此情此景,像不像一幅锦屏?——天幕是底衬的丝绒,象牙精雕出宫殿楼台,当中点缀着螺钿、珠玉、金银、翠羽拼成的人兽花鸟……热热闹闹的,那么欢腾,钉在框子里,没有半点声息,一片死寂,奢华而空虚。

据说,沙·贾汗还是王子胡拉姆的时候,就在这样的“宫市”里,邂逅“肤若素琉璃”的泰姬·玛哈尔,一见倾心,有情人终成眷属。不过,后面的情节丝毫没有温柔绮丽的童话色彩。

天道好还。贾汗吉尔一病,他的几个儿子也开始了激烈的皇位争夺战。又是一番刀光剑影,血流成河, 1627年,贾汉吉尔还没咽气,三王子胡拉姆,打败了努尔皇后支持的四王子,夺得帝位。努尔皇后被流放拉合尔,郁郁而终。

登基后,胡拉姆自号“沙·贾汗”,意为“世界之王”……

骄奢淫泆和阴谋杀戮,构成了莫卧儿帝王生活的正反两面。这种生活与他们自命“真主顺从者”的身份何其不称!

他们当真惧怕末日审判的“火狱”?纵情声色,醉生梦死的时候,可会有片刻清醒——荣华富贵终为泡影,应坚守正道,行善造福?!宗教对帝王究竟有多少束缚作用呢?

对人生的超脱,对“彼岸”与天国的渴慕,似乎仅仅体现在他们精心修筑的陵墓上——尤其是,泰姬陵。

留此一滴纯净的眼泪

唉,泰姬陵!

她曾无数次出现在各国小学历史课本的彩页上、童话故事的插图里、旅游手册中,织、印、镶、刻成各式各样的工艺品,连大门外追着你叫着你的印度小贩手里都是她的模型,你就以为“芳容早经诗画传,至今已觉不新鲜”了?

错了!纵使舟车劳顿、风尘仆仆,印度咖喱折腾得你腿肚子发软……当你一踏入大门,骤见她安然伫立前方,仍然目为之眩,神为之移,不由肃然起敬——正如特洛伊众长老仰望海伦——为了她,倾国之力,耗费22年光阴,直至受千夫所指、被废幽禁而终,应该也是值得的吧……

她已不复年轻,原本莹洁皓白的肌肤沾蒙了尘灰;她也早非金阙深锁、不容凡夫稍近的世外阆苑,前后四周,游客如云,人声鼎沸。可她依旧从容安详,像历尽沧桑的女神,在云端俯视我们,洞悉一切却默默无言,恪守着另一个世界的静穆。

每天每月每年,有多少人不远千里万里奔赴她的脚下,一面痴痴瞻仰着她,一面听导游讲述她的传奇啊!专家学者,骚人画师,普通游客,都能从她身上找到自己关切的东西,也都知道自己了解的只是她的其中一面。

她超凡绝俗的美,让人有词穷的窘迫。

如果真有天堂,天国花园的大门应该就是这般模样吧!

建成泰姬陵,沙·贾汗确实有资格骄傲——如果生在今日,他即便当不成伟大的建筑设计师,至少是一位天才的建筑策划师!

沿着陵园中清泠的水池,一步步走向她脚下高阔的大理石平台,脱下鞋子,挤进人潮中,登上一级级冰凉的石阶,慢慢向她走近……她就在面前,犹自蒙着面纱——陵墓的入口,是一个足有两三层楼高的拱形圆顶的亭阁,导游告知,这种建筑方式叫“伊万”。“伊万”有三面雕饰精美的白色大理石墙,左右对称,从顶至下,用黛色石头嵌刻着古兰经的真言,形式颇类我们的对联——可惜我一个阿拉伯字母都不认识。尖拱形大门两旁还有同质的围屏,透雕着复杂到匪夷所思的花纹,真像一幅提花缂丝的银面纱,难怪有人把这种伊斯兰风格的建筑称为“面纱”建筑呢!

“穿”过这层面纱向里走,进入一个中型教堂般大小的陵堂,天穹下正中的位置,用八角形乳白色石雕屏风围罩着的,才是两具小小的石棺,以蓝色石头镶满美丽的花纹,居正中的属于泰姬·玛哈尔,斜着摆在她身边的那具才是沙·贾汗的——他虽号称“世界之王”,在这儿却只能屈就客位了……导游介绍说,这两具石棺中只有他们的衣冠,装着遗体的石棺葬在陵堂下的墓室中。

陵墓在外看极其宏伟,相比之下陵堂显得狭小,这也不奇怪,如此壮观的建筑,底层支撑结构不可能细薄。看四周的墙柱,都异常坚厚,但因为采用了很多拱形的梁柱,镂刻了秀美的花朵、菱格,并不显得压抑,反而有种直指天宇的飞升之感……

皇陵现状使人惊叹沙·贾汗的豪奢,不料据记载,当日泰姬陵各处墙壁上还嵌有大量五彩宝石,“伊万”入口处设白银大门,里面更有金制栏杆,石棺上蒙着大幅珍珠穿就的殓布……为此,泰姬陵遭受盗墓人重创。

其实,脱去了一切宝石金玉的泰姬陵更美更纯净。五色使人目盲,财帛足以乱心。死者已离尘世,又何必在陵墓上涂金施银!

我本以为,沙·贾汗这样孜孜地为亡妻修筑一座陵墓,不过缘于一个骄奢专横的帝王的任性。本来嘛,各地穆斯林有薄葬的传统,与我们一贯奉行的“视死如生”作风迥异。溯源可至伟大的先知穆罕默德,他逝世后,即在生前的卧室就地安葬,当时的陵墓,只是个半圆形的简易土堆,未加任何修饰。

穆圣教导信徒:人与世间万物,均由真主创造,人的生死寿限、贫贱富贵、后世的荣辱也均由真主决定。死亡并非生命的终结,只是今生与后世的过渡。在世界末日,死者将复活,接受真主审判,生前的善恶功罪、信仰的真伪决定他是进入天国,还是永坠火狱。

正因如此,穆斯林对死亡豁达而坦荡:死于船上即可海葬,死于异地不必归葬故里,不用棺木,不陪葬金银,甚至不坟不碑。有的教派连上坟拜祭也视同“过度崇拜行为”,更无风水迷信。

既然尘世种种,终将在末日销毁,唯信道行善可获赦宥,如此修陵筑墓,劳民伤财,可谓“痴人”。

但不知为何,莫卧儿王朝中“痴人”兀自不少,为身后事大费周折的很多,莫卧儿的第二位君主胡马雍、伟大的阿克巴大帝等人都为自己建了壮丽的皇陵。讽刺的是,政绩平平的胡马雍帝陵至今保存完好,彪炳千秋的阿克巴陵墓却被班达尔人破坏几尽,只余简朴的地下墓室。

幸好,沙·贾汗没有在泰姬的石棺中殓入珍宝,否则她也逃不掉慈禧那样被翻尸盗骨的下场。有时刻意的尊重宝贵,适得其反——就拿游客入陵必须脱鞋来说吧,印度风俗,本意以示恭敬,不料,走过长路后,大家的脚巴丫子难得洁净,结果肃穆庄严中就弥漫着……

致敬反倒成了唐突。

一位穆斯林朋友的调侃很有意思,他说:“这些贵人之所以如此,不是骄矜,反而是安守本分——他们知道自己没有穆圣伟大,不配那样彻底的朴素谦卑。”

离开阴暗的陵堂,走到外间的大理石平台去,阑干外的朱木拿河迎面吹来习习凉风,阑干上下有成群的鸽子和渡鸦,或咕咕哝哝地啄食着游人投掷的饼屑,或訇然振翅飞到对岸去。据说,沙·贾汗本来打算在那儿,用纯黑的大理石,给自己修筑一座与泰姬陵一式一样的陵墓,黑白两座陵墓之间,以一条跨河大桥相连。

“唉,如果不是他儿子奥朗泽布作梗,沙·贾汗的黑陵和大桥就建成了,那……”遥望空空的河对岸,我不禁为想象中那雄奇瑰丽的画图悠然神往。

“那桥上该有多少忙着拍照的游客啊!”一旁的诗峰接口道。

我大笑起来——这句话实在太“解构”,太“后现代”了!

历史上有多少这样的“宏大工程”,其伟大意义也就如此吧——成为一道风景,供人们欣赏。我是“隔岸观火”,当然唯恐其不壮观热闹。

但对岸被烈火煎熬的人呢?

他们沾不到沙·贾汗的雨露。

登上大宝不久,这位“世界之王”就用数吨黄金宝石铸造“孔雀宝座”,不但空前恐怕亦复绝后,可谓超越阿育王了;修筑宫殿,欢娱享乐,是为文治;穷兵黩武,四处征战,是为武功;纪念亡妻,修建泰姬陵,是为深情。

只是情深未必爱博,更未必仁慈。泰姬陵美如神话,可惜没有灯神助他一臂之力——修建此陵,动用22万民工,耗资4000万卢比,历时22年……数代承平积下的家底几乎给他挥霍一空。

沙·贾汗的痴情,哀艳动人,可以成为又一天方夜谭,只是山鲁佐德不会告诉我们,那些饿死、战死、累死的农民、士兵、工匠的故事。

美丽的爱情故事各有各的精彩,而死于暴政的故事总是相似的——相似得让人乏味。

第一千零二夜的故事的结尾,黑暗而血腥——奥朗泽布篡位。从阿格拉大帝开始,到贾汗吉尔、沙·贾汗,再到奥朗泽布,夺嫡篡位,代代如此,快成莫卧儿王朝的皇家保留节目了。

沙·贾汗和泰姬一共生了14个子女,长大成人的仅4男3女,而经过残酷的夺位之争,就只剩下奥朗泽布和3个公主了。

据说有种卵胎生的鲨鱼,幼鱼在母体中孵出后,即互相咬噬,娘胎中这种弱肉强食的结果,只有发育最快、最强壮的那一条鲨鱼可以出生。但奥朗泽布夺嗣却是场“逆淘汰”—— 残刻的奥朗泽布杀了宽仁的达拉·西阔(Dara Shikoh),为绝后患,又杀了支持他夺位的另一个兄弟,终于废黜沙·贾汗,自己当皇帝。

沙·贾汗原本打算传位于长子达拉·西阔,因为他宽厚贤明,而且好学深思。他修习梵语研究印度教,还亲自把《奥义书》译成波斯文。这个译本随后被转译至欧洲,使欧洲人对印度宗教哲学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假如有幸生在今天的印度,达拉·西阔跟奥朗泽布同台竞选,他会获得多数选民支持吧?毕竟,印度教徒在选民中占优势,而且,这位开明的穆斯林比偏执的奥朗泽布可爱多了!即便落选,也没什么要紧,他可以回大学教书,做研究去。

能够自由选择是多么美好的事情!

可惜,达拉·西阔和臣民都没有这样的机会,或许,奥朗泽布也觉得自己实属被迫无奈,别无选择?!

奥朗泽布是个暴君,尤其可怕的是,一位“励精图治”的暴君。因为沙·贾汗的骄奢是他废帝的理由,即位后,他反其道而行之,历行节约。他自命虔诚,当然对宗教宽容深恶痛绝,重施严苛的宗教政策,迫害异教徒。这位皇帝充满“蒙古”精神,只重武功不屑文治,统治50年间征战不断,铁蹄踏出了莫卧儿开国以来最阔大的一块版图。不过,征战极耗人物,版图不能当饭吃,他要过清苦朴素的生活,大家也不能过好日子。于是,文化艺术、建筑艺术、经济贸易……通通停滞,这个幅员辽阔的大国,就像巨剪修理过的森林,野花灌木藤蔓一股脑儿剃个精光,只剩下合乎要求的大树……这就是他励精图治的结果。

我不知道,他的臣民私底下会不会有点儿怀念,先前那个任性深情的沙·贾汗呢?

现在,孤独年迈的沙·贾汗被禁锢在红堡一栋八角瞭望塔上。塔楼的寝室有一排美丽的镂空花窗,和一个弧形的阳台。他可以坐在那里眺望东边的泰姬陵。那座美丽的建筑,是他对亡妻的纪念,他一生最大的成就,也是他被废黜背叛的祸根。

据说,奥朗泽布把他囚禁于此,是为了让人看到沙·贾汗尚在人世——他虽杀兄夺位,却没有弑父。

但不管如何,那个君临天下、不可一世的“世界之王”早已逝去,禁宫楼阁中只剩衰年的残躯、昏翳的泪眼。他有一颗宝石,形状大约类似凸透镜,通过它,可以看到泰姬陵模糊的倩影。

末日审判那天,因沙·贾汗骄奢荒唐而饿死、战死、累死的人,会在真主面前斥诉他的罪孽吗?还是宽恕他,为他求情?

——我不知道。

然而,这个哀悼亡妻的孤寂老人,却在数百年后的游人心里,获得一点同情,一点悲悯。

正如大诗人泰戈尔在《Taj Mahal》诗中所言:

“……

王权之威,雷霆之暴,

犹如黑夜嗜血的欲望,让它在疲乏的脚下消解,

只剩下一声长叹,永不断绝。

……

用珠玉钻石建筑的,

就像架设在虚空中,奇幻闪烁的虹霓,

——遮匿它吧!

仅仅留此一滴纯净的眼泪,

垂在时间的颊上,熠熠生辉,

——那就是泰姬陵。”

可惜沙·贾汗和奥朗泽布都无缘听闻。

1707年,奥朗泽布与世长辞,莫卧儿帝国开始走上衰落和灭亡。贵族土邦主脱离自治,波斯人、阿富汗人、英军相继入侵,拉其普特人、锡克教徒、马拉塔人纷起反叛,庞大的帝国逐渐分崩离析。奥朗泽布其后11位帝王,再无重整河山的能力和气概,只能在享乐中醉生梦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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