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庆:何谓贵族

文庆:何谓贵族

童子:先生,前段时间网上看到资中筠先生论贵族,她说物质的丰富并非贵族的标准,贵族精神强调的是对社会责任的担当,他们是道德表率、战场上的前锋。贵族的境界有这么高吗?以我的观点,贵族与平民的区分就是对平民的鄙视,人生而平等,不应有等级之分。

先生:托克维尔谈到过法国贵族,我们就来谈谈他的看法。在中世纪,贵族都是世袭的,出身就决定了一个人是不是贵族。

童子:出身平民家族的人,再怎么优秀,也不能成为贵族吗?

先生:当时平民无法优秀起来,因为贵族占有土地,农业社会中占有土地等于占有了一切财富,平民都是为贵族打工。贵族享受最优越的教育资源,知识最丰富。他们也学习贵族特有的礼仪,所以举手投足之间都透露出贵族的气息。在财富、知识、行为举止等方面,贵族与平民存在质的区别,他们之间的鸿沟,平民是无法逾越的。

童子:这样听来,社会资源的分配是很不平等的,为什么平民不反抗呢?

先生:因为贵族也是官员,负责地方的治理。由于他们在各方面都强于平民,君主就让他们变成大大小小的官员,去管理为他们打工的平民。

童子:存在那么多的不平等,平民还会听话吗?

先生:会,中世纪并不是如我们想象得那么黑暗,当时也存在类似“人民代表大会”的会议,人民代表在会议上充分维护自己的权利,贵族相当开明,处处为平民谋利益,担负着保护平民的责任,战争来了,贵族冲在最前面,这就是担当。贵族也是民众的道德标杆,是社会躯体最有抵抗力的一部分,民众在道德上都是向他们看齐的。

童子:人们都说绝对的权力导致绝对的腐败,当时的“人民代表大会”应该不像如今的议会这么独立强势,为什么掌握权力与财富的贵族没有腐败堕落,没有变本加厉地剥削平民呢?

先生:这就是贵族文化的力量。贵族以追求安逸享乐为耻,讲究乐趣的高雅,一心追求出人头地,但不是依靠对上级的逢迎拍马,而是依靠广大平民的支持,所以他们愿意倾听平民的声音。因此,我们不要天天只想着建立制度让官员不敢做坏事,也要想想在文化上应该做点什么,让官员以伤害民众利益为耻。

童子:我还是想不通,不管贵族怎么好,事实上他们垄断了一切优秀资源,比如土地,比如教育资源,平民就不想自己争点土地种种吗?

先生:在土地所有权世袭的时候,在平民替贵族打工可以解决温饱的时候,在贵族官员施行仁政的时候,在平民只知道基督教文化而没有现代的自由平等的观念的时候,平民是不会想到去争取土地所有权的,就像古时候中国的农民,一般不会想到去革地主的命。

童子:后来贵族是如何消失的呢?

先生:后来农业社会变成了工业社会,致富的门道多了,土地不再是财富的唯一来源,不少平民通过别的门道成了富人,现代知识也在平民之间传开,自由平等成了大家的口头禅。这样一来,贵族在财富、知识方面都不占优势了,威信随之丧失,单单剩下的贵族式的行为举止更让平民觉得可笑,由于贵族的这种假清高,那些知识渊博或变富裕的平民永远不可能与他们走到一起,君主也认为这些顽固落伍的贵族不适合做官,贵族便失去了与老百姓的联系,不能再为老百姓谋利益,变成了可有可无的人,也就被孤立了。但是此时的贵族还是有特权,比如他们不但不需缴税,还可以向平民征税,可有可无的人竟然还能剥削那些天天念叨平等自由的老百姓,这太过荒谬了。于是,法国大革命一来,老百姓就把贵族连根拔起,那么高贵、独立、品德高尚、勇于担当、致力于公益的阶层就这么消失了,非常可惜。

童子:托克维尔说英国贵族的命运完全不一样,他们努力让平民相信共同的敌人是国王,最终贵族成了平民利益的代表,代表平民一起对抗王权。

先生:这说明英国的贵族善于变通,他们没有让贵族式的言行举止成为与平民沟通的障碍,相反,他们在历史上一直从政的传统让平民相信,他们在政界的游刃有余可以帮平民争取到利益,贵族们的确也是这么做的,所以英国的民主制度很早就有了雏形,而且也没有因为民主之风的盛行,贵族便丢掉高贵、独立、品德高尚等等美好的东西,他们仍然是民众争相学习的标杆,英国民众或多或少都会显现出某些可贵的贵族气质,贵族标准主要不在形式,而在精神气质。

童子:那英国民众或多或少也有资中筠先生所说的对社会责任的担当啰?

先生:对,英国便是典型的公民社会,大家致力于公益。

童子:我们国家很多学校被称为贵族学校,似乎只是说明学校的学生都是权贵的子女,与贵族气质无关。

先生:权贵们一般没有贵族气质,没有致力于公益。他们中有些人不是不想致力于公益,只是找不到门,有时找到了门,却看不到希望。他们虽然有钱有权,却没有安全感,只想移民。

童子:您说的都是客观原因,这些权贵本身也有问题,他们并不是普通民众的标杆,相反民众对他们怀有敌意。

先生:所以我们需要传道者,将贵族精神传播开来。现在传播的都是庸俗的民主自由精神,已经很少有人提及人性的高贵了。当人们或多或少拥有贵族的气质,时刻意识到人的高贵的时候,即使制度不完善,社会依然是有希望的。庸俗的民主自由加上不完善的制度,只会把社会拖向灾难的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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