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红璎:男权社会中的女性百年命运——《民国红粉》

孙红璎:男权社会中的女性百年命运——《民国红粉》

对于现在大多数中国人来说,一百年前的中国社会,已经属于无法追溯的时代。那时的人怎么生活的,怎么旅行的,怎么来往的,饮,食,男女,工商各行业,都是只有穿越才能感受到的领域,学术研究待填的空白无数,惶论女性。

张耀杰先生的《民国红粉》一书不走寻常路,书写了二十二位有名留存、有迹可查的民国女性,有的背景高贵,有的身份显赫,有的不甘平庸,有的寂寂无闻,有的穷困潦倒,有的际遇不凡……在一百年前的中国社会,每一位都是特殊的,都曾激起少许波澜、留下了或多或少的点滴个人印记。

必须承认,相比其它描写民国女性的书籍,《民国红粉》以史实取胜的长处是非常突出的。作者在梳理人物命运的时候,引证了大量丰富的、新挖掘的史料,并佐以严肃的考证,使全书凭添客观、理性而又清晰的叙事之风。

责任的价值

《民国红粉》秉承客观的叙述文风,极少无谓煽情。与此同时,作者也很刻意地回避了过于明显的臧否评价,意气文笔。这非常难得。但我们仍然可以看到偶尔因按捺不住流于笔端的作者本人的态度,隐晦的点滴评点,或尖刻,或怜惜。

作者曾说过,在书中二十二位红粉当中,他写得最为正面的,是徐志摩的前妻张幼仪。张幼仪15岁经包办婚姻嫁徐志摩,18岁生子,22岁离婚,之后30年“自力更生,发奋自强,在工商企业界打出了一片天地”,并一直承担照顾徐志摩家人的责任,至53岁再婚,88岁在纽约去世。

在描写张幼仪与徐志摩的半生纠葛的同时,作者毫不客气地展览了徐志摩的“文人无行”:她去英国原以为可以重修学业,不料成了家庭主妇;她怀孕,他另有所爱叫她打胎,她不得不去投靠兄长;她刚生下第二个儿子,他托人送来离婚书信;刚达成离婚协议,他主动发布通告,欢喜宣称“已经挣脱了黑暗的地狱”……就是这样一位忍辱负重的女子,深得夫家敬重,即使离婚仍被视为家人,承认地位。徐志摩的身后事,包括遗作出版,都由她一手打理。对照之下,没有担当只顾享乐的徐志摩光彩尽失,成了无病呻吟人格萎缩的浪荡子一名。书中引用梁实秋的评价:“她尽了她的责任……凡是尽了责任的人,都值得令人尊重。”
被正面贬谪的还有阮玲玉。阮玲玉的“人言可畏”引多少人一掬同情之泪,本书却告诉我们,阮玲玉是可怜,但并非只有可怜。她糊涂,无知,轻率,脆弱,两度与人同居缔结非法婚姻,她自杀的直接原因,除了家庭暴力,也有无法承担这些选择后果的成份。“人言可畏”,只是拿来说说而已,更何况这四字遗言并不可靠,因为她的遗书有详细考证是经人伪造的。

男权社会中的女性命运

《民国红粉》一书涉及几位知名的现当代才女作家,包括“任性而为”庐隐,“面目模糊”冯沅君,“错爱情痴”萧红,“左右逢源”冰心,还有“孤高遁世”吕碧城,书中详细剖析了她们的生平经历、情感纠葛、人际聚合和命运的最后结局。那时的女性尤其是知识女性,多数有一颗不安于室又毫无方向感的灵魂,既是天真躁动的文艺女青年,又是擎女性解放大旗追求新文明的进步女青年。

同样以新女性形象载入本书的,还有几位女权先驱,如“男权社会照妖镜”沈佩贞,“殉葬苦女”李超,“单边女权”刘清扬。即使放在更长远的历史背景看,她们都是较早觉醒的一批女性,然而历史还是男性的,社会还是男性的,对于女性如何争取自身的权利,选择正确的道路,如何止步于历史与社会两种以男性价值维系传承的“共谋”,可以说她们毫无认识,或者说囿于当时环境的狭隘,虽有所争取却无路可走,处境甚至不如“名动外交”的赛金花及“弃妇”张幼仪。所以命运也一直和她们半真半假地开着玩笑,既未以温情相对,亦没有真诚回报。

围绕孙中山,书中在叙写继室宋庆龄、侧室陈粹芬的同时,带出了前室卢慕贞、外室大月薰及数不过来的野室;民国第一女官员刘一,死时无声无息,如沙粒回归尘土,“革命”于她只有那一刹光辉,没有带来较为明亮的未来;黎元洪的如夫人黎本危,完全一副开明女性姿态,开一时风气之先;“同盟会欧巴桑”何香凝,以传统守旧的美德挺过历史的惊涛骇浪,官至全国人大副委员长、全国妇联名誉主席;最后的太后隆裕,实乃清醒低调质朴女子,守护末代皇族体面地退出历史舞台……

男性视角与女性价值

透过这些人物纷乱的命运,我看到更多的红粉湮灭于那片历史的烟尘当中。

《民国红粉》背后的社会是男性的,视角也是男性的。以男性视角写女性命运,首先遇到的问题可能不是“写什么”而是“怎么写”和“为什么写”,猎奇?揣摩?从性别对立的角度,审视、打量、崇拜、哀叹?抑或折射、映照出整个社会?

作者承认,这些人物只是在其它相关研究时偶尔进入了他的视野,他并没有刻意按人物类别或个人喜好进行选择,因此收录较为随意,相互之间也无甚关联。能入此册者,就如贾宝玉梦游太虚,正好看到了“红楼十二钗”,其实都是缘份。

如此,若写今天的红粉,能选择的应该也不会很多。可以有彭力O、陈丽华、邓亚萍、张茵、邓文迪、赵欣瑜、郭美美,也可以有李银河、不加V、叶海燕、王瑛、王菲……今天的红粉,已经懂得正视自身的情感与需求,懂得经济独立的可贵,和男性一样承担着家庭社会等多种责任,但还有很多仍然习惯或试图以向男权低头、献媚来换取生存空间,或以女性本能为武器来获得经济回报。

一百年过去,社会已经变了,有了更多的宽容,更大的空间,容得下数亿红粉以不同方式肯定自己、赚取未来,但女性的命运,在一百年以前的民国,和一百年之后的现在,并没有根本的改变。

在一个不正常的社会,和一个不正常的时代,无论男女,所面对的苦难是一样的。只是由于社会承袭的歧视惯性,这些压力更多由女性承担,女性成为牺牲品更多。所以,不管写男性写女性,都得表现人性;无论男权,女权,最终能站住脚的还是人权。这也是我们不能仅从女权角度去理解《民国红粉》的理由。

2013年3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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