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柳依:教育之耻

杨柳依:教育之耻

给我最深刻印象的教师是我的初中教导主任,一直是一脸严肃满口正义的她老人家,在我们整个初三年级即将中考时对我们如此训话道:“同学们,不要怕,大胆的抄,把重点要点都记在纸条上,一个考场里的站出来互相认识一下,要互相帮助。放心吧,监考老师也是人,大家辛苦了三年不容易,一般他们是不会把你们赶出去的”。在那之后,我做了大概十年不再相信任何‘神圣与光明’的虚无主义者。

许多人说教育产业化是国耻,因为我们是世界上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把学生当做财源来榨取的国家(即使现在取消学杂费了,也仍可以去怀疑,因为学校仍是个充满官僚的衙门,而不受监督的官僚,是很有兴趣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儿刮来刮去的)。教育产业化当然是耻辱,但要说到国耻,我觉得还配不上。因为还有一大个儿在前边顶着:意识形态加填鸭式教育本身。我记得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给教育下过如此定义:教育是给每一个孩子尽可能发展自己天赋和特长的机会。也就是说教育的意义和目的在于引导和启发受教育者的天赋爱好,使他们有机会发现自己的潜能,然后根据自己的兴趣来选择将来的生活工作。就是将尽可能多的道路摆出来,由学生去自由选择。我们的教育呢?

我的妹妹现在读初中,我时常翻她的课本看,数理化和英语我是早就忘光了,所以不看。语文看了一遍,比我在学校那会儿好了一些,我不吭声。历史居然还是那一套,我就把自己喜欢的几本史类著作推荐给她,想让她学会用理性平和的眼光去看问题,而不是老带着血腥和仇恨,她不读说是没有时间。音乐课她们居然没有了(重点中学,或许越是重点越没有吧),我把我小学初中课堂里学过的歌儿唱给她听,她笑到肚子疼。这个时候我觉得她比我幸福,正如同我比我的母亲幸福一样,不是吃穿,是假大空之类的东西毕竟越来越少了,但是‘真’的东西却也没有,结果所谓教育就只剩下乏味和枯燥,而乏味和枯燥的东西,不用填鸭式,人是不会去吃的。

倘若一个人本来喜欢吃糖果,但假如你买了一大堆回来喂着他吃,哄着他吃,在他吃不下去的时候还硬往他嘴里塞,结果会是怎样?这可怜人此后的日子里,大致是见了糖果就要呕吐了。好吃的糖果尚如此,难吃的,甚至并非人类的胃口所能下咽的东西又会怎样呢?所以我想,我们的所谓教育,其最大的恶果不是白白耗费了孩子十多年的时间学到一大堆无用的东西,而是通过强制灌输枯燥的知识,使他们在今后的人生里再也提不起读书思考的兴趣来,再也不愿去翻开任何一本哪怕是颇值一读的好书了。这也就是中国人的阅读率年年下降的原因吧。

更加令人发指,也或许只是令我发指的是,在我居住的这个城市里,所有的中小学生都是一个样式的短发(男生平头,女生齐耳),一个样式的校服(大长褂子毫无美感,冬天还不许加外套)。我妹妹说这是学校的规定,她们学校的教导主任还每天站在校门口拿尺子量,超过标准长度的立刻剪掉。我听完后觉得自己所处的并非人间,我不知道,那一个一个由背影看几完全一样的姑娘,到底是有着爱美天性和尊严的人,还是成批被标准化生产出来的机器?

天性是无法泯灭的,因此挑战人类天性的结果只能是,在未来的某一天洪水冲破大坝时,清澈的水流变为呼啸的浊浪,而且久久不能平息。这也是如今离开了学校,或考上大学的孩子极易陷入疯狂的玩乐和穿着奇装异服招摇过市的缘由。我不反对人们留平头或穿奇装异服,但这应当是根据自己的审美自由选择的结果,而不是强力下的屈服或由此带来的过度反叛。

读书学习本应是一种乐趣,一种放纵自己的思维上下驰骋的享受,可在我们这里却成了录音磁带加电脑硬盘。学校本应是一个传递知识,启发智慧的场所,一个相互交流和交换乐趣的天堂,现在却成了熟练工人的流水线。把无辜的人带上镣铐关进牢笼里,我们说这是奴役,那把无辜的孩子关进学校里,只许背书只许听话只许留同样的发式穿同样的衣服,这又算是什么呢?我不知道,还有哪个配跟如此教育争当国耻的!

我不愿意自己的妹妹还象我一样,在课堂里坐了十多年,出来后还觉得自己是个什么都知道一点,却什么也弄不明白的二傻子。可我没有时间天天陪着她,也没有钱把她送到国外去,以能有更多的选择机会。鲁迅先生曾问过这样的问题:假如一个人呆在黑屋子里,本来他什么都不知道还觉着挺好,这个时候你去唤醒他,却又无法替他把门打开,这是一种救赎还是残忍?先生最终选择了呐喊。我向先生学习,也对着我妹妹呐喊,却抵不过母亲的怒吼:“你怎么知道这社会一定会按你认为的那样变?如果不能,那她考不上大学没有文凭,上哪吃饭?你养活吗?”

自由经济与体制弊端的冲突,具体到个体身上,其悲哀大抵如此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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