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舒立:在新加坡听昂山素季演讲

胡舒立:在新加坡听昂山素季演讲

她身着一身缅氏淡紫色长裙,在掌声中缓缓走上台。虽然距离有些远,但从会场的大屏幕投影,可以清楚地看到她长发低束,发带上别着两朵红色的月季花。她站在讲台前,没有过往照片曾见的那种美丽的微笑,神情严肃得有些忧郁,至少在我眼中有些忧郁。

这是昂山素季,1991年诺贝尔和平奖获得者,缅甸非暴力提倡民主的政治家。她66年的一生中,有21年间断断续续在军政府的软禁中渡过,在2010年11月13日终于获释。这一切为她赢得了更高的声誉。

2013年9月21日中午,新加坡峰会会场,她来到我们面前。她以纯正的英文进行的演讲开始了,立即抓住了所有在场的人……

昂山素季:

我非常高兴今天能作为一个东南亚联盟国代表在会议上发言, 虽然缅甸早在1967年就已经成立,但直到1997年才加入ASEAN。1947年,我父亲临终前最后的演讲中他曾提起过建立一个亚洲国家联盟。早在那个时候他就有这样的远见,希望有一天我们所有的亚洲国家能够走到一起,拧成一股绳。缅甸独立之初所坚守的信条在现如今依然适用。现在我们最需要的就是民族团结,如同当初一样。缅甸的独立是通过国内各个主要的民族共同商议共同争取而来的。可以说,如果没有各个民族之间的互相协作支持,绝不会有今天的缅甸。

民族团结之于缅甸有多重要?从我们国家命名问题的敏感程度上就可窥一斑。有些人因为我坚持称呼缅甸为Burma (英国殖民地时期的名字)而不是官方名称Myanmar意见很大。我已经多次解释过了,这是因为国家名称的改动并没有经过人民的同意。而对我来说征求民意是最基本的。如果缅甸真的要成为一个民主国家,首先就要学会如何尊重人民的意志。如果其他人选择Myanmar这个称呼,我其实一点也没有意见,因为民主正意味着选择权。意味着拓宽人们的选择面,让我们中更多的人能够做出更多样的选择。

今天早晨的座谈小组中也谈到了民主的一些其他特质,提到民主的包容性。不过我所说的包容并不是指狭义的包容。我所说的是包容性是能让所有人觉得自己同属一个社会,拥有同样的价值观,最基本的价值观。我们的国家由许多种民族组成,正因如此,缅甸转型的一个前提条件即民族团结。如果缅甸无法将宝贵的民族多样性凝聚起来,化为己用,那么向民主国家转型也就无从谈起了。缅甸最宝贵的财富并是令外界垂涎的自然资源,而是我们丰富的民族资源。

今天早晨也有许多人谈到了未来世界的能源需求。缅甸虽然拥许多能源,但是我有时宁愿不是这样,在座许多人知道,这些能源给缅甸人民带来的不幸与好处几乎不相上下。我希望缅甸将来能靠人力资源强国,而非只依赖自然的馈赠。我希望缅甸的资源来自团结,来自理解,来自建立一个包容的社会,一个重视区别,拥抱多样的社会。

在那些奋斗的漫长岁月里,各民族党派对全国民主联盟和其他民主力量给予了很大的帮助。很少有人知道,全国民主联盟能发展至今日的规模少不了各民族党派中盟友的支持。在1990年大选之后我们成了仅剩的缅甸族党派,但是其他民族党派的盟友一直与全国民主联盟风雨同舟。正因如此,我对缅甸未来实现全民族团结充满信心,这并不只是一种希望,一种空想,我们曾经做到过。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诉诸具体的政治方案。

你们所有人都知道,民族冲突一直是缅甸最严峻的挑战。但是冲突可以化解,也曾经被化解过。过往的成功应当能激励我们在未来实现真正意义上的民族融合。

我们希望我们的党派是一个真正的民主的联盟。这是当初为缅甸独立而战的一代所希望的,现在也仍然是我们所为之努力的目标。但是这个目标当下还并未实现,我们要做的还有很多。

大部分人说起缅甸的转型,都首先从经济层面入手,但我认为民族融合才是重中之重。虽然恐怕我们的许多政府官员也认为转型是个经济问题。也就是说,他们在量化“改革”的成果。我认为如果其衡量标准是政府又得到了多少投资,多少援助,那么他们所说的“改革”二字需要打上引号。我认为真正成功的改革取决于整个社会的包容度,要看我们是否能在社会发展的大方向问题上达成一致,因为改革是条长路,需要所有缅甸人一起走。

我父亲在1947年去世之前曾说过,我们的国家正处于非常艰难的境地。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我们遭到重创,父亲说“只有在别人走路的时候我们大步往前跑,才有可能在20年内让缅甸重新站住脚。”然而我们并没有得到那20年的时间,因为1948年的时候缅甸独立了。20年的时间内,缅甸不停地辗转于各个军事力量统治之间,曾经所取得的一点点成果也渐渐被消弭殆尽了。

政治的力量至关重要。我最近去了匈牙利,波兰和捷克,在捷克时参加了一个关于转型中社会的论坛。我有惊无喜地发现在讨论NGO,TSO等组织的作用时,人们对政治层面只字不提。有的人似乎认为政治是登不了台面,不合身份的,而我认为这样的态度十分危险。没有一个人能说政治的影响是卑微的。如果我们想要在我们的国家建立成功的民主,所有的公民都必须具有政治意识。他们必须有参与感,他们必须清楚自己的权力,也知晓自己的义务。

现下谈论“责任”一词似乎有些过时,但是我认为这至关重要。谈论精神力量似乎也显得有些过时,不过我相信精神力量,因为它支撑我们度过了将近三十个年头。漫长的民主斗争中,来自平凡老百姓的精神支持无数次鼓舞着我们,将这斗争继续下去。

每次我去农村,总有人对我说“祝您健康长寿”,这是缅甸一种很常见的礼节。他们就是这样表达对我的鼓励,很简单,可是要知道这些人贫穷到几乎一无所有。我尤其记得有一次我走在乡间小路上,看到一家人站在路边,爸爸妈妈带着两个小孩子。他们住的地方几乎不能被称作房屋,一个支起来的屋顶就是他们所拥有的全部了,而他们就在那个棚户屋外站成一排祝愿我健康长寿。我当时想他们实在太慷慨了,而且他们这么做的时候充满了喜悦,并不是在为自己谋求什么。有人可能会问,难道他们不想从你那里得到什么吗?想,他们想让我继续承载他们的希望。但是其实正是他们在帮助我获得帮助他们的力量。他们不只是期盼着我一个人做到这件事,而是希望我能活的长一些,好能有更多的时间做到他们想让我做到的事。

一般人们会对我说,“愿您能长命百岁”。但是有一次有个人说希望您活到一千岁,我说“那不是有点太长了吗?”他回答说要做的事情太多。我说,如果你期望我要花一千年达到那个目标,说明你没有出你该出的那一份力。是人民的慷慨馈赠让我们继续前行。他们一无所有但是有强大的精神力量,他们的慷慨在于他们将自己的希望寄托在我和其他那些为民主奋斗的人身上,因为他们知道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我们是在一起的。知道并且真切感受到我们同舟共济,就是民族团结的精神内核。

评价今天的缅甸,我希望你们不要只着眼于改革的经济成就——虽然其实经济现状也并非有些人们所描绘的那样美好,我不用举出具体的数据,如果你有兴趣可以查到。我更希望你们能看到我们在政治和社会改革上的成果。我最大的担忧就是改革的时机问题,我们正好赶上改革最艰难的时刻。在今天早晨的座谈会中,Flink先生提到了劳工市场紧缩的问题,时代已经变了,我们对此心知肚明。现在已经不再是九十年代了,缅甸人和全世界的人都有更高的标准和期待。人们了解世界上其他地区的发展水平,所以自然有了更高的期待。

然而,我们也需要一个敢于在短期内采取不受欢迎的措施,以图长远发展的领袖。我们这个时代所面临着一大挑战,即全世界的领袖都因为信息革命的到来对公众舆情有所忌惮。我这么说有何道理?我认为领袖们明白公众舆情的重要性,他们心生忌惮,因为人民的呼声此前从未如此洪亮,传播也从未如此之广。不过正因如此,我们需要警惕政府工作中的民粹倾向,也就是说政府为了顺应民意而只顾眼前利益,忽略长期发展的需要。当然,这并不是说政府在国家长期发展的问题上总是正确的。

这就需要做到公开,包容和透明,很多人都在谈论透明这个概念,认为是我们的国家现阶段最需要的。近几个月出现的那些问题就出在不够透明上,比如商业贸易纷争和民众要求赔偿正名的事件。这些人虽然是因为历史原因被错待,然而是现在社会上信息的不透明让他们的遭遇不为人知,也就无从赔偿和纠正。

社会透明度至关重要,它与信心密不可分。我们需要那些对自己足够有信心,足够诚恳,愿意接受批评和意见的领袖。要尽己所能弥补过去的错误,坚定信念,去芜存菁。只有这样,才能实现真正的,有意义的,可持续的改革。这需要政府和民众的共同努力。

要实现政府和民众同进退,缅甸首先需要对现有的宪法做出改变,这是无法避免也不能忽视的。可能有的人觉得我应该谈谈经济而不是政治,那么我想你不应该邀请我,因为我是一个政治家,而政治家永远都在谈论政治。

在我看来,政治是一个很广的概念。它覆盖社会的方方面面,包括经济。其实我们所需要的宪法改革对经济也意义重大,我先前提到过,缅甸的投资现状并不像人们所希望的那么好。我和许多投资者谈过这个问题,他们觉得缅甸在依法治国上做的不够好,在一个法治不健全的市场投资,安全难以保障。依法治国的根本在于宪法,如果我们的国家想要实现经济繁荣,必须先做到政治稳定,必须让投资者觉得这是一个值得注资的社会。

我之所以说社会而不是国家或者民族,是因为我们现在所试图建立的是一个民主体系,不仅仅是一个民主的政府,而是一种民主的文化—其广度远远不是一个政治形式所能及的。而缅甸的民主,官方称之为“纪律型民主”。虽然我很相信纪律的力量,但是这种措辞还是令人担忧。什么是纪律型民主?在我看来这更像是在试图在民主的定义上做文章,去掉那些让政府不舒服的地方。这就是为什么我强调民主的文化,其核心是包容,是通过和平手段求同存异。你们都知道缅甸去年发生的事,自从独立以来,缅甸国内一直民族冲突不断。如今,尽管我们现在处于暂时休战的状态,但是并没有得到真正的和平。另外,聚众暴力事件也屡见不鲜,这都是缅甸现阶段面临的问题。除非我们能改变这样的局面,令社会稳定,否则投资者无法安心入缅。

李总理昨天谈到了人口结构的重要性,提到世代更替对经济,政治以及国家安全的影响。和平与稳定是任何国家经济发展的前提,没有人愿意在一个暴乱四起的国家投资。这就需要全缅甸的人民一起努力,对实现和平充满信心和责任。

我认为希望来自缅甸人自己,我们的人民将决定转型的方向,决定转型是否全面、透彻。在这个过程中我们也需要来自国际社会的监督和关注。

去年我在世界经济论坛上说我们不应该过度乐观,我说应该存在有建设性的怀疑。许多人因此十分不满。我国的媒体认为我所说的建设性怀疑是在鼓吹消极主义,我不这么认为。而我认为有建设性的怀疑主义指的是公平全面地看待问题和成就,是一种谨慎乐观的态度。

我们需要国际社会诚实地评价缅甸的局势,而不是只看到他们想看到的。你们必须看到缅甸真实的情况。出于希冀而美化缅甸的局势,对我们来说并无裨益,只有客观地告诉我们哪里需要改进才能真的对缅甸有所帮助。我们需要你们的帮助。我们需要你说:缅甸必须要在这些方面改进。而不是说:缅甸已经提出了要如此改进。

关于改革的讨论很多,关于改进的讨论亦然,但是我也想呼吁你们能肯定缅甸在改善人民生活方面所取得的成绩。归根结底,我们应该问:老百姓的日子比三年前好了多少?

这个问题我可以回答,不过我更希望你们能自己去找出答案。请你们到缅甸农村去看一看,要记住,缅甸70%的人口都住在农村。去看看他们的生活发生了怎样的改变。问问他们是否觉得日子比以前更好了,是不是还和三年前一样对未来充满乐观,他们希望看到什么样的改变。这些的答案,我希望你们能亲自去找到。只有如此,你们才能知道缅甸的改革已经走了多么远。从贫穷、四分五裂到团结、繁荣,缅甸究竟走了多远。

也别忘了,时至今日,缅甸仍然是一个分裂中的国家,我们的各个民族间还没能与中央政府达成一致。实现统一至关重要,这是建立一个民主联合体所需的基石。所有这些组织能够走到一起,求同存异,拥抱多样。不仅仅是为了实际的利益,也是为了实现建立一个和平社会的共同理想。

最后我想说,在过去的一年中我走访了许多富足的社会,但是我仍然觉得缅甸有它自己的长处。我们仍然相信精神力量,我们仍然拥有慷慨的美德,我们坚信人类可以超越自己,这种力量是我们可以贡献给全世界的。即便我们还没有完成民主社会转型,但我此时此刻仍相信我们有什么可以回报给国际社会。虽然现在你们给与我们的帮助远远大于我们所能回报的,但是我希望我们之间是互惠互助的关系。并不是说,我们不仅仅是一个在贫穷中挣扎的国家,四处寻求帮助和馈赠,虽然我们的确需要这些帮助。但同时,我们也是一个拥有强大的精神力量的国家,这是我们愿意与全世界一同分享的。谢谢大家。

[附记]

演讲结束,是提问。记录如下:

Anand Mahindra,印度,马辛德拉集团

您提到投资者担心法治问题,作为一个在新兴市场投资的投资者,我同意你的观点。但是还有一点也令我担心,那就是去神化人们对待商业,商人和财富创造的根本态度。在美国即使过去几年人们曾经对商业和财富创造产生过不信任,人们从未曾失去对它们的尊重。可让我沮丧的是在我的国家印度,人们开始有一些扭曲的看法。我想听听您对您的民众的看法。他们对商人和财富创造是怎么看的?

昂山素季

事实上有钱人在缅甸并不受欢迎,很多人是靠与军方的裙带关系或朋党关系而获得财富的。我必须接受这些关系因为为了人道主义事业,我也接受了他们的一些捐款。尽管我为此受到了抨击。我曾说过,如果那些钱是腐败得来的,或者是不法获得的,那就把它带上法庭,由法律来仲裁。只要那些钱不被证实是非法的,我就会把它们用于人道主义事业。我相信一个关于公正最基本的法则:每个人都是无辜的,直到法律证明他们确实有罪。而且,即使人们有罪,也应当有赎罪的机会。和把钱用在人道事业上相比,我不认为把钱浪费在私人飞机,别墅或者其它奢侈品上会是更好的选择。

所以,你说的对,有钱人在缅甸确实不受欢迎。但是我们需要改变这些,我们需要让人们相信财富可以通过诚实的手段获得。这才是关键。而我们现有的观点是,在这个军方统治的国家里,没有人可以通过诚实而致富。更糟糕的是许多人认为这些财富并不是通过公平公正的手段获得的,他们的致富是不义的。但是我并不认为这是对的,确实有些人通过不公正,不诚实的手段致富,但是我们不能一概而论。我们需要共同努力证明商人可以是诚实的,并且证明他们对并不富裕的人也有责任感和关心。

Martin Sorrel, WPP集团

这次拜访缅甸的时候,我们对这里涌现的机会都感到很吃惊,但也没有过于太吃惊,同时,我们对于您非常实际的观点也记在心中。南非的种族隔离曾使我的客户中出现两大阵营,一些人说:“我们离开吧。”另一些人说:“我们留下吧,用经济手段来改变南非的现状。”您在演讲中提到投资的一些前提条件,那您对想要在缅甸这个拥有六千万潜在客户的市场投资的人有什么建议吗?您会支持投资者们用商业带动环境的变革还是等待政府首先创造投资的前提条件,然后再进入缅甸投资?

昂山素季

我很高兴你提及了南非这个问题,因为我常说到南非比我们幸运,因为他们的问题从很多方面来说就是白人与黑人之间的问题。我常说假设在缅甸,把所有所有渴望民主的称为紫色人种,那这世界都会变得恐怖。因为这一切都变成了人种歧视问题。任何反对紫人的行为都不可接受。但此时的缅甸所有人都是一个人种,一个颜色,因为很难画一条明显的界限。对投资者也如此,该如何区分哪些投资者是想要帮助我们的社会,哪些只是想要帮助富人变得更富?一些经济专家告诉我,缅甸的发展正倾向于集中在少数人手中-贫富差距正在加大。如果投资不谨慎,这样的贫富差距将会变得更大。

我知道我要求的很多,但是其实我只是在要求有智慧的,关注社会的投资。我们国家大部分地方从本质上还是像村落一样不发达,如果我们想要大部分人的生活水平提高,我们必须关注乡村建设。我们需要支持中小企业。因此我希望您们的投资也如此-帮助普通人提高生活水准而不是使得富人更富。否则我更希望将钱用于人道事业上。因此在缅甸,你需要对很多东西都有所了解-谁在运营这些企业,有多少透明度等。

透明度非常重要。我提到过许多问题的产生来自于缺少透明度。从我自身的经历来说,当我是委员会主席调查铜矿矿山时(当时缅甸政府公司和中国公司已经就这个铜矿矿山签订了合约),我发现如果在合约起草的时候如果能够更加透明的话,后续的许多担保问题都可以被避免。

所以不管你做什么,一定要坚持公开透明。这是我能给的一个非常简单有效的建议。当然还有其他很多事情需要考虑,我也期待企业能为盈利而运作。如果连盈利都做不到的话,那这个企业就是无用的对我们也没有任何帮助。

胡舒立,财新传媒

您将何时拜访中国?缅甸和中国之间有很多复杂的问题,您对此持何观点?就您看来,中缅关系最基本的挑战是什么?

昂山素季

当我被官方邀请的时候,我必然会去访问中国。最近我也和(别人)讨论到这个邀请,当时我回答的是我不想做一个不被邀请的客人。

中缅关系这个话题经常在我与中国人和其他一些人的讨论中出现。我也反复提到缅甸一直以来都与我们的邻居们保持着良好的关系,包括中国,包括西方国家。当然,最近几年在军方的统治下,我们与西方国家的关系并不好。当1948年缅甸宣布独立时,我们便有了与我们的邻居和西方国家保持良好关系的传统,这包括曾经殖民过我们的国家,英国和美国。当中国共产党统领中国的时候,缅甸是最早承认它的几个国家之一。因此我们并没有任何理由不继续我们与世界上所有国家的友好关系。

当然未来在缅甸将有更多经济竞争,我知道在过去的几十年中在缅甸的中方投资要多过西方的。但我认为竞争是良性的,那将对我们,和那些胜过我们的国家都有好处。

一听众:

我的问题是关于缅甸的民族冲突问题的,您在您的讲话中也大量地提到这一点。在这些问题中,洛兴雅族也是经常被提到的,极为复杂的一个问题。您是怎样看待缅甸处理这一问题的?东盟有提供相关的帮助吗?

昂山素季

这是近几年我们遇到的最为棘手的问题,而且这个问题并不局限于缅甸。世界各地都有穆斯林。因此你们可以通过了解世界各地穆斯林的担忧来了解我们国家现在所发生的事情。

我想我们应当从法治讲起。关于这点我曾经多次提到但是大家都对我的答案并不满意因为那并不够精彩。正如新加坡总理李显龙所说:“和平和安全在当今世界极为重要。”对未来而言极为重要,对我们的经济发展,改革和稳定都极为重要。没有和平和稳定,我们不能让不同的人坐下来谈话达成共识,如果人们担心他们会被杀害,如果人们担心他们的东西会被拿走,或者他们的房子会被烧掉,你将无法说服他们坐下来讨论。所以我总是提到法治,因为我们需要确保暴力不会出现在这样一个人人拥有不同宗教信仰的国家。缅甸人是宽容的,他们的信仰也是建立于宽容,热情,善良和爱之上。我们需要一个和平的国家。我们希望所有的人,所有的社区都和平。

我们希望东盟和外界寄予我们更多的理解,而不是把我们的问题与南非白人压迫黑人的问题归为一类(尽管我并不愿意使用这个比喻),因为那其中存在很多细微差别,并非是穆斯林压迫佛教徒。而是恐惧。我相信恐惧滋养仇恨,你会痛恨你所惧怕的。我曾经多次挑战人们,让他们向我证明,不管他所痛恨什么人或什么事,他们并不害怕它。诚实地问你自己,当你痛恨某个东西时,即使是蜘蛛这样小的东西,你的心底是否其实是在害怕它。

仇恨和恐惧紧密相连。如果想要消除仇恨,我们需要消除恐惧。我们需要让民众感到安全。在国内,我们需要通过法治,通过政府采取正确的措施来改变。但是你们可以通过寄予我们理解来帮助我们,去理解这区域内矛盾一切的发生的缘由。这并不是谁恨谁,谁想要除去谁的问题。你需要看到一切的本质,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恐惧?我们,缅甸之内和缅甸之外想要消除这些恐惧的人,能做什么?请深入了解这些现状。请不要只关注于表面而谴责任何一个群体-那并不能帮助我们取得我们所期望的和平和理解。

Attun Pung, Pung ltd. Infrastructure Space

您刚刚提到朋党资本主义和您收取钱财用于人道主义事业。确实如果观察过去几个世纪所有的演变中的社会,几乎每个都有这种经济活动与统治阶级相连的状况。但是现在我所遇到的困境是是否应当等到缅甸的一切都完善了再进入缅甸,或者先进入缅甸再将希望寄托于法治,法规和管理系统会被建设起来?在这两者之中,您是建议我们直接进入还是再等待一下?

昂山素季

当谈到朋党资本主义,我几乎对每个人都说过同样的话。我希望这里的美国公民不要介意我指出许多美国最伟大的慈善家在最初的时候都是这样的强盗式资本家。但这就是在资本主义国家所不可避免的。如果你想要经济好起来,你需要资本,需要用那些有资本的人。

我不建议你退出,我建议你继续下去但是要对你所投资的尽可能的负责。不是等到一个绝佳的机会而是帮我们建立一个绝佳的机会,帮我们建造一个更加有人文关怀的政治,经济,社会。所以请继续您的投资,但是请您尽可能的(对这个社会)更有责任心,带着一颗关注他人的心。

我很吃惊今早并没有人问我与精神价值和以人为本有关的问题。这听上去对有些人有点过时了,但是我知道它并不是这样的,因为这些价值帮助我们生存。所以请继续,请您确定您会帮我们带向更完美的地方而不是将我们带离那里。

Jenda Goucher ,印度, ICIS银行

你认为女性在缅甸的社会变革中扮演了她们应有的角色吗?不仅仅是经济上的,而是从整个社会的角度来说?

昂山素季

我想女性应当做的更多。许多人认为在缅甸并不存在性别歧视,这并不对。在缅甸有很多的性别歧视。要解决这一问题,女性和男性都需要努力-不是由男性决定女性的位置,而是由女性自己决定。缅甸的女性都很坚强,但是社会中依然存在着女性有义务和责任忍受男人的缺陷,接受苦难的折磨的观点。我认为我们需要抛弃这一观点。男性也有弱点,我们需要让他们强大起来。有许多女性需要做的事情,并且她们也在越做越多。我对此感到非常欣慰,但是我也要为我们的男性说句话。在国内不管我去哪里,我都被这些年轻的男性深深地鼓舞,他们充满热情和愿望,而我希望他们的愿望能最终转化为真正的成就。所以在我希望女性变得更强大的同时,我希望男人也如此。

Chin Hoi ,海峡时报

中国的崛起挑战了人们对于只有民主才能带来经济繁荣,摆脱贫穷的观点。请问现在的缅甸领导人是否放弃了中国模式的发展?他们对于民主建设有多么的坚持?社会倒退的可能有多大?

昂山素季:

社会倒退是我们经常谈到的问题,在刚刚的演讲中我也提到对现有宪法制度的改革。在过去几周我们一直在游说,我所在的政党和其他支持民主的政党都在要求修改宪法制度。如果我们不想倒退,我们就必须要改变我们的宪法制度。现有的制度不是民主的,如果不改进它我们将无法建立一个民主国家。这是其一。

至于我们现有的政府是否支持用经济发展来避免政治民主。确实很多管理阶层的人期待通过经济发展来避免人民向他们索求更多政治权力。我们需要记住现有的政府中的人员大多也来自上个政府班子。我们必须要认真考虑如何改变人们的现有观点。当我们谈到社会退步,那将是我们需要讨论的。

改变一个人固有的观点不可能那么简单,迅速。一个已经有40-50年用同一个思维模式思考的人,不可能在没有外界助力下(比如说一个民主的宪法制度)在3年之内改变他们的想法。同时可以通过更好的教育。我在演讲中并没有提到教育这个话题,但它其实是我最喜欢的话题。教育非常的重要。

当然,国际观点也是。我们国家政府,正如许多世界上其他的政府一样,容易被国际观点所影响。所以你们可以通过坚持民主社会的标准来帮助我们走出社会后退的困境。

Bill Strugmen 摩根斯坦利

在未来的一两年,你最希望缅甸改进以促进在座的投资商加大投资的是什么?

昂山素季:

我希望在缅甸看到法治的提升。我并不想反复强调这点但是我必须提出宪法体制。我们需要一个独立的司法系统,我相信每个人都支持独立的司法系统是依法治国的第一要素。现在有的宪法体制下,司法系统是由统治阶层控制的。比如总统指任首席法官和地区首席法官。

我们需要依法治国,我们需要在短期内实现一个独立的司法系统。那将是我期望看到的:更加有效地执行法律,独立的司法系统和干净的法庭。这在短期来说也是非常非常重要的因为2015年我们将有新的大选,但是这个大选的结果将不会是我们所期待的如果在明年之前没有实质上的革新。我们必须在2015年采取必要的措施,否则将会太迟。

弘扬人文精神 阅读唤醒大爱

欢迎关注弘爱阅读推广中心官方微信公众号harwngo

或扫一扫弘爱阅读推广中心官方微信二维码



回复

无觅相关文章插件,快速提升流量

分享按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