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锡良:教育的本质是回归人

许锡良:教育的本质是回归人

对教育的认识,我们人类其实绕了很大的弯子才有了今天的认识:即教育的本质是回归人。不过,人类的早期教育,倒是完全回归人的。孔子与苏格拉底虽然方式与方法有很大的差别,但是,就与学生贴近来说,却是一致的。回归人本身,这样一个认识,这也只是仅仅局限于西方文明发展至今天的认识,对中国人来说,教育的本质是回归人,这样的话目前还只是停留在口号阶段,在现实中其实并没有什么实质上的措施保障与制度保障。我们将知识、教育、学习的意义,理解成了是与人的发展不相干的东西。其实对知识的学习的误解最大。以为受教育,就是学点知识,而知识的学习成效,也就是看你能够记忆与背诵的程度。这基本上是我们教育中的核心问题了。其实,西方国家在中世纪时期,也有过对教育的这种误解。恩格斯也曾经严厉批评过那种让人死记硬背,让人变傻的学校教育。爱因斯坦也曾经受过这种以记忆为主要标志的考试的磨难。这使得爱因斯坦一生特别害怕考试。每一次考试,都使他不再有思考的兴趣,也没有了学习的兴趣。为什么本来是用来培养人的教育,培养人的教育场所——学校,这么容易就异化成了摧残儿童的地方?为什么我们的理想,与现实的差距总是那样大?

其实是制度与价值决定了我们学校的走向。不能很好地理解人,不能够很好地理解知识,没有正确的知识观,也就不可能会有正确的教育观。美国当年由爱迪生发明了录音机后,对美国的各类学校都产生了极大的冲击力。冲击力尤其大的是各间大学。一些教授走在时代的前头,学会了偷懒的办法,就是事先录制好自己的讲课内容,到上课时间了,让自己的助教把自己的录音放在教室里,学生因此在下面听,听了一段时间后,学生感觉特别乏味无聊。因此,也想了一个办法,如法炮制,也去买了一个录音机,去收录教授的讲课内容。后来,一间教室出现了非常奇特的现象,讲台上一台录音机在放音,下面每个座位上也放着一台录音机来接收讲台上的录音机的播音。教室里竟然空无一人。这是原香港中文大学校长金耀基先生几年前在南京东南大学演讲时讲到过的一个例子。听起来很是有趣的。不过,后来,美国的大学是怎样制止了这种用录音机上课,用录音机来听课的现象,不得而知。不过,这种办法,肯定是因为完全错误地理解了教育的真正内涵的结果。

但是,这种错误理解,并没有因为时代的变化而得到多少改变。前几年,广东珠海引进了外地的许多著名高校。有的远在东北那样的遥远地方。要校本部派一位老师来上课的成本也实在是太高了,仅飞机来回的机票都不得了。而且每门课如果都如此,那个办学肯定是亏得血本无归。那么怎么办?我去珠海出差就听到一些学生对我说,学校本部就寄送教授的讲座录相过来。毕竟时代不同了,寄来的不是录音,而是录像光碟,不但有声,而且有相。但是,下面的学生听着听着,也感觉枯燥乏味了。竟然也产生与美国当年用录音机上课的教授一样的效果。学生也用录相机开始把讲台上的录相录下来。一时教室里也是你用录相代替上课,我用录相代替听课。逃课的学生越来越多。四年下来,终于没有听到几个教授的真实讲座。

其实教育的核心就是“人”,无论讲课,还是听课,都是不可能用别的东西来代替的。讲课时当然要讲到知识,但是知识只是老师与学生交往的一种媒介,而不是一种目的。这种知识的媒介,就如一个情人手捧鲜花亲手交给自己心爱的人一样。如果离开了送鲜花的人与被送的对象,那么,这个鲜花本身是没有什么意义的。知识一旦离开了活生生的人,也是没有意义的。老师与学生交往之所以要通过知识的探讨与交流,其实目的还是要触动学生的思考,当然也顺便带动老师的思考,这就是“教学相长”,这个相长,不是知识层次的,而是思想层次的。真正的教育,就是师生互动过程中,不断地产生的灵动的思想与智慧。不断地促进学生的思考,从而提高学生的思想能力与创造力。在这个意义上说,教育就是人要到场,就是要在人与人之间产生思想灵魂上的碰撞,让生命在现场不断地产生智慧,同时要具体地关注到每一个人的生命的感受。因此,教育就是要还原人的本来的样子。比如,人本来的样子是好奇的,是有强烈的探究欲的,是富有想像力与创造力的,那么,教育就是要保护这种可贵的品质。如果这些东西被磨灭了,那么,教育就变成了反教育,或者教育的异化。

这样来理解教育,你就不能太急,因为生命是急不来的,它有自己的内在规律,有一个发展的过程。在这个意义上说,教育是慢的艺术,是生命的期待是不错的。同时,一个学校与班级的规模也不能够太大。因为人数太多,这个课堂就无法具体细致到每一个学生的活生生的生命,规模大,看似效率高,其实是一种错觉,因为任何没有落实到具体个人的生命体的所谓教育都不过是伪教育,所获得的知识也只是伪知识。因此,在这样理解了教育之后,西方国家的学校教育,都追求小型化(有些大学人数很多,但是作为学院的人数,仍然是很限的。)班级也是小型化。因为真正的教育,一定要落实到具体的人的层面。你不能够把人当成一个简单抽象的符号来对待。但是,在中国,目前恰恰是这样错误地理解了教育。比如,打造所谓的优质学校,也就是做大做强,增加人数,扩大规模,圈地扩张,成为发展的主要内涵,也是成为所谓名牌学校的重要标志。似乎只要贴上某个标签,那些昨天的薄弱学校,立即就会自动变成优质学校一样。中国是一个唯名的国家,有着深厚的“名教”传统。迷信一个名,而不求实。这样一来,我们的教育在规模效应上轰轰烈烈,但是,就实际效果来说,却是谈不上的。一些父母以为把自己的孩子千方百计送到那个一再扩大了的名牌学校就是在享受优质教育,其实,他的孩子进去后,只是当成了一个简单抽象的符号在被人使用着。那个符号无非是,第一作为钱的代码,第二作为分数的代码,第三代为规模效应的人头数的代码。上面有人来检查,领导走在庞大的鼓乐队声中,有一种阅兵的效应,顿时体验到“做人上人”的那种优越感。你心肝宝贝孩子花了许多钱,到头来只是被人当成了一个谋名谋利的工具,你孩子的生命感受早就是被完全忽略不计,或者当成陪太子读书的角色了。在大学城里读书受教育的孩子的命运更惨。一年到头,被关进“学习集中营”,地处荒郊野岭,也难得有真正的名教授来讲学,平时来的教师,也是悄无声息,轻轻地我走来,正如我悄悄地离开。难得有几次真正的交流与探讨。但是,你读的却是某名牌大学,因此,好象挂上了名牌,本事也就会自然见长一样。大家也就心安理得了。其实,远离了“人”的教育,已经不是真正的教育了。那叫“学店”,也就是你交学费,我给你知识,咱们两清了。但是,那样的一点知识,其实是没有什么用的。

因此,有人读了名牌大学之后,就感叹,北大毕业也只是等于零。因为,北大那四年听课做笔记,到头来发现,那些笔记无论数量还是质量与深度上,都不还不如上网查查来得周全方便透彻。因此有一种读大学上当感。其实,这也是错误地理解了教育的结果。真正在大学里所学到的东西,绝对不是那些听课笔记与几场报告。大学里最重要的资源是图书资料,你要学会利用,还有智商不低的同学,你们要在一起活动交流探讨,还有知识渊博,充满思想智慧的教授专家学者,你们要在一起互相交流,反复驳难,碰撞出新的思想智慧来。在大学里所学到的真正有价值的部分,常常是学校的考试无法检测出来的。在大学生里受到的教育常常不是能够看得见的那些,而恰恰是不能够看到的那些。是那些隐藏在深水之下的冰山,而不是漂浮在水上面的那一角。那种交流与活动的过程,才是真正的在受教育。至于那些可以看见的文字材料,只是教育的垃圾,是教育消费后的垃圾处理品。这样理解教育,你会理解为什么,教授要在场,学生更要到场。不到场,用录音或者录相机是代替不了人的,但是,却可以代替文字知识,甚至可以代替考试前的辅导工作。

林语堂在上个世纪三十年代在牛津时的感受恰恰是一个世纪顶尖大学的风采,那里的精华就是:自由与个性。是人与人之间的自由交流与自由交往上的方便。想思考,想读书的天才,当然少不了安排好的导师给你见面交流与指导。不想读书,只想睡大觉的,也可以睡大觉。而且也可以毕业。牛津大学真正牛的地方,其实也在这里。它不会让一个真正的天才感受到委曲,也不会让一个庸才感觉活得痛苦。大家都有空间。因此,大学其实是培养天才与庸才的最好地方。想学习研究的天才,学校会派出一个有优异头脑的导师与你交流碰撞,那种教育常常是被导师叫到家里,只是少数几个学生,坐在导师家里的沙发上,然后导师听你讲,或者你听导师讲,也有一见面根本不讲,而只是一起看试卷的,这个时候,导师常常要拿起烟斗来,向学生喷烟。经过几年这样熏陶的学生,没有不优秀的。林语堂说,牛津最牛的学生就是那些接受导师喷烟机会最多的学生,天才学生就是这样被熏陶出来的。林语堂是一个幽默大师,自己又是一个老烟鬼,自然喜欢在“熏陶”上作足文章。不过,林语堂对教育的描绘绝对是到位的,我们从中也可以体会到牛津大学对真正教育的演绎是何等的精妙绝伦。

今天,我们从大学到中小学,都在讲究规模效应,都在轰轰烈烈追求优质,甚至世界一流,但是,却不知道真正的教育究竟为何物。事实上,我们常常喜欢打上“中国特色”这几字来做文章,恰恰是最有“中国特色”的地方,却是错误的。有时我们习惯了无知无畏,但是,我们不能够以无知为荣,教育的问题,是人类大事,只要是人类,不论你是什么社会,什么民族,都得按照人类的规则来办。用“中国特色”来破坏教育,那破坏的不仅是一个社会,而且也是在毁坏人类的良知。当然,如果一个民族的文明追求本身就是背离人性的,就是要以人为工具与手段的,那么,要指望其教育回归人的可能性也几乎是等于零。一切对教育的误解,其源头都在这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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