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子立:教育者与苦行僧

胡子立:教育者与苦行僧

徐克的《青蛇》在根本上颠覆了李碧华的小说,那个李碧华要讲述的关于“勾引”的故事,被徐克借来讲述自己对人性的思考。影片的开头加了一段非常精彩的魔幻现实。镜头由上而下,暗示这是已达“佛我合一”的法海的视角,镜头之下是人间众生。我等红尘俗众面目狰狞,或脸生牛鼻,或额长赘肉,又或嘴如鱼唇……他们狞笑着凿刻偶像之神,这些神像也都如他们一般,面露凶相,酷似电视剧里萨满法师的面具,令人见而生畏。相由心生,这是用影像化的手法表达人性之恶。而此时睥睨人间的法海,只说了一个字:“人!”,似嘲笑又似悲悯。法海高居人上,自觉已除却生而为人的所有劣根,以斩妖除魔为己任,同时要度化沉溺欲望与争斗的庸众。

可问题来了,他为什么还没有成佛呢?

他遇到了一只吸收佛荫修行两百年的蜘蛛精,马上就将其打回原形,压在亭子之下,以为又是功德一件,坚信人妖殊途,妖行于世,必会图谋害人。可是那天,他在佛祖镀金的像前打坐,众妖现形诱惑他,他大发雷霆,施法斩妖,结果一切不过是自己心生的魔障。从魔怔中醒来,他看到佛的脸上,金箔剥落,终于开始反省自我,那个自以为高出人世的他,知觉自己并非大彻大悟。他解救出被压在亭子下的蜘蛛,对它说:当日我废你百年道行,今日我被魔障所困。如果你我能度过此劫,或者来日相逢,再并肩飞行。

看到这里,你才真的明白,此时法海不过刚开始真正的修行。他固然天生慧根,修行二十几年,法力已臻化境。他也或许真的有过人之处,亦可为度化众生的导师,可是他依旧不过是一个在人间修行的出家人,心灵的修行不过才迈出了第一步,他的确不是佛!

我想起了最近发生的一件事。放了假回来,发现这些处于青春期的少男少女使劲把自己打扮成十年后的样子。我班上的一个女生染了一头的酒红色,绑一个松松的马尾,额头上的刘海挂下来是烫卷的,我的第一反应是去西餐厅点了一盘番茄酱意面,还不小心把红酒给倒了上去。她在课上肆意地睡觉,被老师叫醒后就上厕所,一去不复返。她被叫去谈话多次。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胁迫威逼都毫无用处。

后来我们联系上了酒红头发的叔叔。从她叔叔那里得知,她跟随外婆生活,她的父亲很早就得癌症过世了,她的母亲几个月前死在住处,许多天后尸体发出腐臭,邻居报警,才被发现。

当初,作为教育者不知是义正严辞还是威胁地和她说,你不把头发染回去,到时候你的表现评级会变很差,或半认真半开玩笑地说,到了限期没染回去,老师就帮你剪掉,她在心里会如何鄙视我们这些大人的幼稚。没有人察觉她是以外在的抗拒来掩盖内心的哀伤。我们以教育的名义,用威胁的手段,以高高在上,真理在握的姿态,“导人向善”。而事实上,我们不仅没有给一个处于生命危机中的孩子以有效的帮助,而且我们在加深对她的伤害。犯这样的错误,是我们与收服蜘蛛精时的法海一样,自以为“得道”了。

同时,我在想,即使我知道了她的情况,我能真的给予她化解人生危机的正确引导吗?我的答案是否定的。教育者真的不是时刻都比受教育者高明,特别是关于人生旅途的知识,我们无法在任何的教育学课程里习得。如果生命是一个不断认知自我、完善自我,不断感悟种种悲喜,最终找到自己的意义并实现它的过程,那么教育者和受教育者同样都只是正走在这条修行之路上。我想当酒红头发化解了生命的这段危机后,或许她比我们更懂得生命的无常生灭,也更能坦然地面对生命的得失以及对拥有的感恩。

我在今年第二期的《读写月报新教育》上看到作者赵曾良回忆了两个热爱心灵鸡汤并爱付诸实践的老师。有一次作者在课上看杂志,被同学揭发了,老师问他杂志好看吗?他没有立即承认错误,反而回答了一句:还可以。老师立即拉下脸厉声斥责:“谁跟你嬉皮笑脸,我从学生时代起就最讨厌差生嬉皮笑脸了,这叫不知耻。”接着又变脸似的,和颜悦色地鼓励他,人性本善,是可以得救的。读着这个故事,我的脑海里是身放万道金光,但又让我感觉异常可怕的老师。他的可怕在于他脱离了人性,对生而为人未有真正的理解与体贴,用作者的话说是:他们看不见这个真实的世界,只愿意在心灵鸡汤制造的幻想中想象自己手握世界的真理,成为想象中那个“高贵、善良、洞察一切”的自己。

在中国,对老师的“神性要求”,根源在于社会的造就,其次老师因受社会影响,内在自我异化,去合乎高大全的道德神形象,永远“温良恭俭让”的人是不在俗世的,“造神”的结果,一是造出虚伪的人。二则更为可怖,被神化的“道德神”很自然以非人性的严苛道德来教育下一代,尤其是教育方式上的极端,因自觉站在道德至高点上,并深信是为受教育者好,而往往“无所不用其极”,结果大多是心灵的残害。

我深爱金庸,觉得被我们高频率谈论的那些人物与情节,都不足以体现这位大师的深度。一直令我着迷的一对关系是后来作为师徒的一灯大师和裘千仞。小时候看电视剧时,我一直想不通,一灯大师怎么会收这个仇人为徒?后来觉得应该是,一灯大师修为甚高,早已放下人间的爱恨情仇,度化仇敌是他五蕴皆空的明证。

可年长之后,看那场山中雪夜的戏,才对这个由盛年出家修行至须发尽白的人有了更深的了解。裘千仞虽悔悟当初恶业,却始终不能除去心中恶念,不得安乐。在那个雪夜,他又发作了,眼见就要被恶念所俘,他极力克制,喘息如牛吼。于是一灯就在一旁念着偈语,反反复复的两句是:诸恶事已作,不能令不作。他在度化裘千仞放下过去,放过自己,最后却微微叹息:便是我,一生之中,又何尝不是做了许多错事。此时你才惊觉,他修行半生,都不过是在为当初没有救瑛姑的孩子而悔过。他和裘千仞都在化解同一个劫数,那个已经作下的恶业成了生命无法消散的迷障。裘因为不能接受过去,而想要放弃改变的可能,继续作恶下去;而一灯执着于过去的错,为善千百回仍不敌心中的自责。看似大相径庭,实则却都是掉入生命遗憾的深渊里,不得解脱。“凡所有相,皆是虚妄”的境界,两个人都未证得。一灯在度化裘千仞,又何尝不是裘千仞在度化一灯呢!

不管是宗师还是俗世的人师,都不过世间的凡人。那个被弟子所塑造成神的教师代表孔子,也并非是后世所任意结构的圣人。他也会骂徒弟,他也会冷嘲热讽学生,他也曾在理想失落时,让人觉得一副丧家之犬的模样。李零写孔子,取的书名叫《去圣乃得真孔子》,一语道破几千年来后人的伪饰。克里希那穆提曾对路透社的记者说:“无论是佛陀或基督,从来没有强调过自己的神圣,因为门徒的崇拜,才把他们的老师神化了。”克氏在自我觉醒后,在修行之路上拒绝所有的权威,也让世人不要把他作为权威,在他看来“每一个人都应该靠自己的光来照亮自己”。

当我们谈韩愈的“弟子不必不如师,师不必贤于弟子”时,我们在谈论什么?为何少有人真的将之作为为师之道的准则,教学相长的不仅是知识,更是生命的修为。对于老师,教育首先不是任何的其他什么,而是一场修行,教师好比人间的苦行僧,老僧可能已窥得要津,却并未成佛,仍是人间的修行者。只有抱持这样的态度,才能始终怀有对知识、对生命的谦卑,而不至于在知识与道德的权力欲望中自我异化、残害人性。

 

2015/5/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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