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云飞:孩子的世界成人从未真正懂得

冉云飞:孩子的世界成人从未真正懂得

新版《中小学守则》的意见征求稿,最近通过网络刊载出来,又引起不少议论。一种事关涉众多人的利益——学生在学校的良好成长是家长、学生的最大利益,亦是社会得以良性运营的公共利益——之条规出笼,只允许民众欢呼,不许批评与讨论,那是典型的对民众利益的漠视。教育部虽然说8月20号前,民众都可以通过一定的渠道送达自己的意见,但老实说,由于规定的修订不透明(由谁主持,参与修订者的系列信息公示,包括资望与成就等都无从查阅),我们很难说官方会据此吸纳多少民间意见。

首先《中小学生守则》的修改与制订,按关联关系来看,其主体顺序应该是学生、老师、家长、教育职能部门的相关人员。但很遗憾的是,我们当然没有看到相关的样本采样及调查,没有相关人员的公开讨论,没有媒体的参与,没有社会的质疑。而且一上来就做了个近乎成形的征求意见稿,没留下多少征求意见的时间与渠道,却来个走过场、搞形式主义的所谓征求意见,这当然是长官意志的结果。换言之,真正与《中小学生守则》关联度相当大的人,并没有发言权及参与机会。

这种修订《中小学生守则》让关联度最高的人群缺席的做法,就充分体现了以行政长官意志为主体的教育哲学。这样的教育哲学背后,其以口号为宣传导向,以灌输为主要教育方法,以应试作为教育评价标准,就是必然的。自从有《中小学生守则》以来,到今天新版的征求意见稿,其主要表现为祈使句、命令态、喊口号,与其他领域的“口号治国”一脉相承。口号的空洞性、绝对性、传染性、毋庸置疑,使得学生除了接受标准乃至唯一“答案”外,不能思考和质疑,一副学生与家长不得置喙的样子,那么机械记忆及无处不在的背诵,就成了学习与考试的必杀技,而被学生、老师乃至全社会所尊崇。

在这样的教育哲学下,中小学生守则只是学生必须遵守的一道紧箍咒,而非事关其生命成长的事。换言之,成人社会中有权力的人把自己打扮成真理的化身,学生对影响自己在校行为规范的制订上,没有丝毫的发言权。学生成了社会规训中“沉默的羔羊”,只有服从的份。家长作为成人社会的一员,亦没有发言权,更没有决定性的影响力。其实老师,也不过只有接受高高在上的高层教育官员颁布下来的“中小学生守则”“御旨”,一例没有说不的权利,只有遵命罢了。

英国学者怀特海在《教育的目的》一书里说:“教育的目的是为了激发和引导学生的自我发展之路。”但教育从来不只是激发受教者,就是教育者如教师自身,也不能自外于不停之教育。一个不爱读书的老师,怎么教得出爱读出的孩子呢?这就像父母教育孩子,倘使你只觉得孩子需要学习,需要阅读,而自己却不需要成长的话,那么受教者自然有逼迫感,乃至有身不由己的屈辱感。

亲子专家杰米·莱瑟曾说过:“教养并不是用‘方法’或者‘手段’去控制子女,教养是父母与孩子之间的一种特别的关系。”一个常年沉溺于打麻将的父母,他们孩子热爱学习的概率之低,是可以想见的。中国教育管理机构的主事者,从来都把自己当作毋需学习,只需要到处训话的官员,老师乃至校长都深知你作为教育局长、厅长、部长根本不称职,对你无聊而浪费时间的训话,毫无兴趣,但还要装出一副听话的受训姿态。一层层地压下来,教育于是成了虚伪的说教。

网络上我们随便能找到很多国家的中小学学生守则,很少有像中国这样充满着国家主义视角的。新版征求意见稿,第一条去掉了“热爱人民,热爱共产党”,这当然是好的,但对爱国的强调,还是严肃到了令人窒息的地步。“爱祖国。尊敬国旗国徽,奏唱国歌肃立,升降国旗行礼,了解国情历史。”让我们与各国小学生的守则第一条比较一下,“平安成长比成功更重要”(英国)、“不迟到,进校后不随便外出”(日本)、“称呼老师职位或尊姓”(美国、德国)、“互相尊重,尊重自己,尊重学校和学校财产”(加拿大)、“我不应该取笑他人”(法国,法国小学生守则分为“我不应该”、“我应该”、“我有权利”三部分)。

至于台湾地区的小学生守则全是关于安全问题的,分为校内与校外安全两部分。校内安全第一条是“不在走廊、大走廊及上下楼梯时奔跑、打球及玩追逐游戏”,校外安全第一条是“上下学遵守交通规则,我会遵照学校规定的上下学路线行进、遵从交通、导护老师及义工的指挥,不任意穿越马路”。从以上所能找到的样本来看,即除了中国外,没有任何国家与地区提到爱国的事,更不用说放在第一条,而且大部分把生命与安全教育放在非常重要的地位。

我主张新版《中小学生守则》应该把生命及安全教育放在第一位。别说生命所赋予的人生、哲学及信仰意义,就是从肉体的角度看,学生若是丢失、被拐、损伤特别是因不注重安全而不幸死亡,都有无法挽回的不可逆性,其对孩子、家庭乃至社会的伤害,都特别巨大。我自己孩子小时上学,我每天目送她远去,必按秩序重复说下面三句话:注意安全、快乐开心、认真学习。没有安全根本就不可能开心,更谈不上学习,亦没有机会发展什么品质,更说不上所谓去爱国。因此在我看来,中小生守则里应该首先注重生命与安全教育,然后再说品德及相关规则的学习。至于爱国这种空洞的东西,如果非得放入学生守则里,则不妨由爱家庭、关心自己所在社区与学校事务,更具体更靠谱。

虽然我觉得新版《中小学守则》对生命与安全的重视程度不够,但在第七条“护生命”与第八条“护健康”的条目下,还是有一些改进,相对具体而有可操作性。特别是用“会自护懂救求”代替此前的“见义勇为,敢于斗争,对违反社会公德的行为要进行劝阻”,在我看来,是此次所有改动中最到位的一条。对于未成年人来说,见义勇为不仅非其能力所能做到——对何为义他也不一定能够有清醒的认知——而且也不是他们题中应有之议。比如救山火,那是森林和消防警察之责,不应该号召去学习赖宁,不然纳税人养他们来干什么呢?

当一个社会需要未成年人去见义勇为的时候,那这个社会完全是责任颠倒,推卸成人之责。不说别的,甚至可以说违背生物进化机制中,应该保护弱小的本能之责。国外对孩子的要求是,你在确保自己安全的情形下,能通过电话将你所遇到的违法犯罪之事,能机智地告知警方,你就是大英雄,更不用说要你“敢于斗争”了。

但就是这一条,据《江南晚报》日前报道,居然有位网名叫“敏敏爸”的家长担心用“会自护懂求救”代替“见义勇为,敢于斗争”,会不会降低中小学生的社会责任感?的确,这种对于孩子年幼的能力缺乏认识,对生命没有真正尊重,脑子却被以前那种“敢于斗争”的教条教育出来的家长,才会有这种糊涂的认知。从本能上讲,他应该是爱自己孩子的,也担心他的生命安危,最终却可能被不得体的教育理念,而以爱的名义害孩子。如果说“敢于斗争”对提升孩子的社会责任有好处,那么自从提出“见义勇为,敢于斗争”这口号以来,是不是与以前相比,在其他诸多变量不变的情况下,学生社会责任感是否真有提升呢?这是谁也说不清楚的事,因为制订学生守则的人也知道这只不过是不具备可操作性,无法具体量化的空洞口号。

中小学生守则反应了成人社会对未成年人在学校的规训,但问题在于凡是不征求当事人意见、没有当事人参与的规则,其强迫性便很难改变,这就使得守则可能会因学生骨子里的反感,而变成等因奉此的具文。成为具文而不实用,其实这是成人社会对未成年人的一次社会性伤害,即规则没有什么了不起,因为它并不起作用。这就是使得青少年从小开始,就学会虚与委蛇地适应社会,并把虚假当成了一种不用验证的成人社会规则,而深入其自此以后的言行与生活之中。产生了一大批会说漂亮话、占领道德点虚伪表演者,就像现在网络上跟风范美忠逃跑事件而不思考政府何以不加强教师安全培训、不坚固校舍的成年人,基本就是从小如此成批生产出来的。

与国外中小学生守则把个人放在第一位的角度相比,把国家放在个人之上,这是我们的中小学守则的一个显著之处,这说明意识形态规制深深影响我们的中小生守则的制订。其实没有个体没有生命,哪有国家?因此这又是一种不得体的颠倒。须知,在国家诞生之前,人早就存在了,没有人的一块土地,就像南极,它还是一个国家么?除中国之外的其他国家都不强调爱国,难道那些国家学生的爱国热情比中国学生低么?稍有点头脑都会做出自己的判断。英国的10条强调背心、裤衩等地方不能摸,生命第一,财产第二,遇到危险可以先跑等,既具体又明白且有可操作性。日本的7条相对强调纪律,最后一条“遇地震、火灾等紧急情况时不惊慌,按老师指示迅速行动”,这说明日本对老师的安全训练老了何等熟练的程度。美国的12条与德国的15条几乎与学习有关,他们都强调“所有作业必须是你自己完成的”、“考试不许作弊”,可谓简单明了、易于执行。加拿大5条,其中有“互相关心及在乎别人的感受”,堪为具体的同学关系指南。法国20条,其中有“在尊重同学言论的情况下自由表达”,从小培养不同观念的冲撞与互联接纳。

说到底,教育是一项政府拿纳税人钱后,理当好好办理的一项公共服务,但出钱的人却没有置喙的余地,没有改变规则的可能,其荒谬可想而知,但似乎许多人并不知道这点。虽然这次的修改有一些地方具象化了,但还是有很多东西是学生无法做到的。如“讲诚信”一条,有不少成人都无法做到,如“言行一致,知错就改”等。学生在日常生活中看到大人言行不一的地方太多,死不认错且不悔改的事在父母老师身上也屡见不鲜,你这样的要求让学生看了做何感想?如“护健康”一条有“抵制不良信息”,其标准是什么,老师都未必清楚,因为这不会有什么清晰的标准。就更不用说还较懵懂的学生,无法具体操作了。

把学生要过“低碳环保生活”写进“护家园”一条里,看上去与时俱进,其实这就像思想品德课上要学生学会清廉一样,完全是神仙害病,凡人吃药。因为不用问,学生一般说来都比成人低碳,除非这个成人是真正的乞丐。如果学生真正实践守则里面“爱学习”一条里的“勤思好问,乐于探究”、“勇于发表见解”,那么他们一定对哪怕是有所改进的新版中小学生守则,也会吐嘈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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