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桥:走出教育的焦虑

南桥:走出教育的焦虑

胡润《2011中国私人财富管理白皮书》显示,中国33%的千万富豪拥有海外资产,投资海外主要有两个目的:子女教育和移民。而移民的目的,很多也是为子女的教育,所以这两个目的,有时候可并做一个目的:换个环境,给子女更好的教育机会。这场用脚投票、孟母三迁的大戏中,通常为人忽略的一个问题是:家长自己,也是子女教育环境的组成部分。倘若家长自己的教育理念落后,即便用钱铺路,移民到了美国,也依然无法给子女提供良好的教育。

两年前,在上海2666图书馆,我出席了一场关于拙著《知识不是力量》的座谈会。有读者问:“国内的基础教育是不少家长的心病。很多家长考虑移民国外,你怎么看?”当时我回答,环境固然重要,但家长的心态也很重要。

在美国,也有很多华人家长相互攀比,导致孩子的学习负担并不比国内轻。我有一友,在马里兰州。那里学区很好,竞争激烈,不亚于中国。有一次他去治疗脊椎,医生说有很多小病人是父母来自中国等亚洲国家的小孩。家长对他们“推”得很厉害,大家相互攀比的恶习使小孩负担很重。在美国一些好学区,华人聚居密集,不但二奶村、洗脚屋兴建起来了,形形色色的课后辅导班也一应俱全。这说明,如果家长不能有效了解孩子不同阶段的喜好、特长和精力,盲目跟风,即使换个环境,最终也只是把中国的日子搬到美国来过。我的母校南京大学的外国语学院有个著名的外教,叫Bob Riggle,他总是告诉学生,自由在我们的脑海里,自由未必在他乡。离开了“大环境”的人,脑子还可能被关在过去的笼子里,身体换了地方又有何用?反过来,我们打开思路,接触各种文化,那么何处没有开阔的教育世界?

时隔两年之后,我最近有机会再次回到国内,在《及格主义》发布的相关活动上,与一群家长座谈中美两国学习的差异。我事先准备的话题是“要不要教育移民”,结果,在与观众互动的环节中,不少来自中国一流商学院的家长根本没有问到我“要不要”教育移民的话题,而是“什么时候移民”的话题。比如,是让孩子小学、初中、高中出去还是上大学的时候出去?从老家所在的桐城到省会合肥,从现代化大都市上海到首都北京,居然都有人问我这个同样的问题。

很多家长在作不同的努力,试图在现有体制下给孩子提供一个不同的成长环境,他们的焦虑,如一位家长所言,是怕“打不过大环境”。我的担忧则是,大环境的改变,究竟能在多大程度上改变我们的人生?当我们把所有的锤子全部置换为螺丝刀的时候,人生的诸多纠结,是否就会一一解开?

诚然,国内的教育注重选拔,这让一些家长深感绝望。即便在一群家庭条件很好的家长中间,我也能看到,对子女教育的焦虑浓得几乎化不开。有一位家长告诉我,如果到了小学快毕业的时候,孩子还没有拔尖,那他就没有希望了。这种追求拔尖的淘汰式教育确实是大有问题的。当我们走出学校、面向社会的时候,会发现不是所有的社会问题,都是在用淘汰的方法解决。有时候社会问题衡量我们的手段,是以自己或者组织设置的目标为基准判断,我们是否合格、是否达标。排出一二三四有时候是必要的,但一定不是唯一的教育目标。

我们上学一路过关斩将,哪怕一起达标,还要设法分个三六九等,以便淘汰的游戏继续进行。听一访问学者说过,附近学校一孩子考了一百分,结果排名还是第三十名,原来大家都考了一百,但这个孩子第三十个交卷。形成这种怪现状,教育机构难辞其咎,因为它们在这种游戏的玩法上推波助澜,使得家长疲于应付,找不到教育的着重点。我的孩子在美国接受教育,虽然美国学校也问题重重,但我印象颇为深刻的一点,是学校试图发现、利用每个孩子独特的长处,设法激发他们内心的动力。孩子的学校曾让学生模仿蒙娜丽莎的画作,小孩面对大师作品,各有领悟,结果画出来什么模样的蒙娜丽莎都有,老师一一给贴在墙上展示,展示每一个小孩内心的世界和他们稚嫩的创造,成就千面蒙娜丽莎。在这个成长阶段,有没有必要看谁画得最像,然后单独拿出来展示?这么做,或许只能培养出个别优秀的画匠——他们能照着一个看得见的目标,去寻找标准的答案。

“教育移民”不是解决问题的唯一办法

消解家长的焦虑,让社会的精英阶层不把“教育移民”作为唯一解决问题的办法,我们的教育有很多事情要做。

走出教育的焦虑,教育各界应该拓展关于教育终极目的的思考。基础教育不应该局限于发现拔尖人才,末位淘汰,而应设法发现每个学生的独特性,认可他们各自不同的禀赋,并试图使家长、学校、社区各方合作,把每一个学生都培养成健康、有成效的人,而不仅仅是试图让所有的鸭子、兔子、老鹰都能不分差别地去拿游泳、奔跑和飞翔的冠军。记得漫画“呆伯特”的作者斯科特·亚当斯曾经表达过一个比较极端的观点:教育应该把主要精力放到那些考试得B的人身上,因为他们未来才是大众的主流。比如写作的教学吧,大部分人是成不了作家的,但是把一件事说清楚,告诉别人你想说什么,摆出个一二三、说出个所以然,则是每个人应该具备的基本沟通素质。教育不应仅仅着眼于造就未来可能处在各界顶层的少数人,而更应强调教化、训练未来的大众。

走出教育的焦虑,还应该改变对教育过程和方法的认知。出于对应试教育的反拨,很多家长走到了教育的另外一个极端,认为把孩子琴棋书画都培养好,就是提高了他们的个人素质。其实,个人素质远远不止这些。美国有个青少年活动中心叫4H,代表大脑(Head)、心灵(Heart)、双手(Hand)以及这些方面发展而得到的健康(Health)。不要说关系到心灵的品格培养,即便是我们平时强调的关系到大脑的智商发展概念,外延也很广。更为重要的是,每一个学生,都应该利用在校学习的时间,学习如何学习,因为在如今,非正式渠道的学习和终身学习,已经不再是一种概念和口号,而是大部分生存的现实,毕竟如今的知识更新换代太快了。假如我们的正规教育,不能馈赠给学生非正规环境下学习的能力,这种教育在很大程度上是失败的。

家庭也是教育的环境之一。家长自己也应该有意识地放松自己。全世界的家长似乎都有一种恐慌症,生怕自己做得不够好,总觉得自己做得还不够,处处“见贤思齐”,什么技能都不能少,结果给孩子安排得越来越多,自己也跟着疲于奔命,吃力不讨好,成了美国人所说的“出租车家长”(开着车子带孩子去学这学那)。而在国内,许多家长则花钱雇人来教孩子学这学那,雇人包办其实孩子可适当参与的家务劳动,用学习把孩子的时间安排得满满的,成了“闹钟家长”。这么做,只是通过外在手段推着孩子走,没有给予孩子一定的自由发挥时间,忘了孩子也需要把内在的引擎建立起来,这样他们未来才可以独立自主地跑很远,很久,而不是离开了学校和父母就无所适从。

学习并不简单等同于学科知识

如何激发孩子内心的动力,可能是家长更需要考虑的事。这方面家长有些时候反倒不要去考虑自己可以为孩子做什么,甚至可以考虑给孩子什么样的自由,让他们有个伸胳膊伸腿的发展空间。“学习”这件事,或许没有学科知识这么狭隘。

哈佛大学心理学家加德纳的多重智能学说,强调动手能力身体协调(Bodily-kinesthetic)、交往(Interpersonal)和内省(Intrapersonal)等方面的智能。这些智能,以及常被人提到的“情商”,无法花钱上什么补习班来培养,却可以通过一些松散的玩耍(Unstructured play)、独处的时间(Intrapersonal intelligence) 以及家务劳动等方式培养。加德纳说的“博物”智能,指的是孩子们和自然界的交往。孩子不单纯是学生,也是在发展的人,他们需要接点地气,去户外活动,去公园散步,参加园艺活动等,这些不是有组织的学习班,但在家长带领下,师法自然,亦为学习。

家长真正值得焦虑的事情,不是我们给孩子花了多少钱,而是花了多少时间,去认识、管教、支持,让其健康成长。我们也未必非得给他们换环境,而应去协助孩子领受不同环境的馈赠。当我们给他们恶补“学习”,让其学科知识门门优秀,而最终他们做人做事不及格,那才是更值得焦虑的事。

这是一个在教育上“拼爹”的时代,不过我想拼的未必是权势和能耐,而是我们的思维和方法。而今信息过剩,关于美国、芬兰等很多国家的教育方法,我们了解起来并不困难。作为一个跨文化生活的家长,我感觉最关键的是不要只学到某个教育上的技法,而忽略了成长环境的建构。我曾经听说过一个故事,有个地方召开一个国际会议,来宾包括来自阿拉伯沙漠的一些人。这些人住在会议中心,最感兴趣的不是会议的议题而是厕所里的水龙头,那水龙头一拧,水哗啦就下来了。他们想,这多神奇啊,在他们的沙漠里,有时候为了找水,要找上几天几夜。因此,会议结束后,他们买了一些水龙头带回去了。

在沙漠里,这样的水龙头能拧出水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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