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瑟:十二年目睹校园之怪现状(1)

卢瑟:十二年目睹校园之怪现状(1)

——校园札记

12月29日:(引子)精神不胜利……

12月21号都过去好几天了……

世界末日竟没有来,这样卢瑟没来由地升起了不少纠结和无奈:来就来吧,可某些地球人还搞得跟庆典似的,把大包小包的零食扔进汽车后备厢,一路泥水一路喇叭地回去“欢度末日”了,这大大破坏了他“慷慨赴死”的豪情。本来要大伙一块儿面对海啸冲天再换他个“水茫茫大地真干净”,现在只落得他一个人顶风冒雪再从眯起的眼睛里看车水马龙万家灯火。日子就这么一点点波澜不惊地过来了,这让卢瑟有那么点猥琐而阴暗的内心不那么平衡了。

其实卢瑟也算不得“猥琐而阴暗”:虽然穿着“模胡”了点,说话“操切”了点,长相抱歉了点,但工作起来,至少是很有热情的。上课是他的最爱,学生是他的伙伴,只要没人来听课,从没有一本正经的时候。“不能笑的课堂不是好课堂”,这是他的所谓“格言”。在这间只能算得上凑合的初中学校里,起码算得上一个“愤青”了。不对!是“愤中”,三十五岁,凑凑也一小把光阴了。啥也不是,就会教点语文,还常常遭人非议;也想教教别的,可那仅限于“想”而已。

要怪,就怪他爹起的这个名字:什么“卢瑟”?爹还一脸得色地吹嘘了好多年,说生卢瑟的时候正值深秋,半吊子水平的他为躲避带孩子,一个人跑到外面抽烟解闷,站在一棵枫树下,风吹面颊有些冷,不知怎么就冒出了一句古诗“枫叶荻花秋瑟瑟”,于是屁颠屁颠跑回家,就起了这名。后来卢瑟七拐八绕最后成了教语文的,爹还狠狠夸赞了他自己的文学才华和无比英明的预见性。听他自吹,跟李春姬大姐播报伟大领袖一样,疙瘩掉一地,就想夺路而逃。于是“卢瑟”就真成了“loser”,从初一被人说到现在,二十年了。不知哪个坏人说“谎言一万遍就是真理”,二十年说下来,卢瑟差不多连自己都这么认为了。

本来杞人忧天还可以换来臆想中的“平等”,可那竟没有发生,这让深陷不良境遇中的卢瑟颇有些愤怒了。然后上网看到标题“异地高考仍需拼爹”,又联想到“你幸福吗”的提问,这几乎让卢瑟“出离愤怒”了。他想像易中天那么牛气地来一句“关你鸟事”,也想像陈家沟的师傅们一样身怀绝技不问尘俗,可文武皆不备只会悲天悯人的自己注定只能牢骚牢骚就算了,理想国自然不会降临,laputa(天空之城)更只是激励孩子的梦罢了。既然精神总是不能胜利,自己又难逃阿Q的投影,干脆,归去矣。

卢瑟的人生看来就这样了,可不甘寂寞又自甘沉沦的他偏偏做不得恶人,这么多年来在目睹了周遭的变迁后,闲时就涂鸦几笔,留下点将来的念想,纯粹自娱自乐。不知最近又受了什么刺激,竟要与我分享他的感受,还要存在网上,说伟人能记日记,那我就写写札记,人去留名雁过留声。既然这样,就发了吧。希望看到的朋友无需对号入座,莫言都说文学是高于生活的嘛,就当一个乐,排遣排遣我们这些草根的空虚寂寞冷吧。

下面,正片开演。

2013年1月14日   绩效——灰蒙蒙的背后

今天真不是个好日子。

大清早,全国17个省市就十面“霾”伏,能见度低于10米,打着远光的车流都小心翼翼。空气中总有股臭味;上学时老师说臭鸡蛋味儿的是二氧化硫,可这味儿,什么都有,谁分辨得清?PM2.5都快爆表了,这灰蒙蒙的世界实在令人泄气。难得一大堆交警守候在各个路口,守护着我们小民百姓的生命安全,我忧愤的心多少有点平复了。

俗话说:这电脑一开,一关,一天就这么过去了。多年来,这可贵的上班精神被我一直坚持,从未放弃。除了风风火火从不停歇的老马,办公室里的人换了一茬茬,大多也都像我这样。

打开来一看,“洛阳发生拦车强卖切糕,1刀500”。切糕不能算事儿,“强卖”才是亮点。此语一出,立刻引来身后刘老太的大声附和:“对啊!”“他××的,这年头什么都是玩儿横的!”“就像我们的绩效……”

老太又在滔滔不绝地控诉绩效工资的不公,我除了附上几声无用的喟叹,还能说什么呢?

她这三个季度只拿了去年的三分之二都不到,作为5级教师,同比做了中层的领导们,实在算得上微薄了。可谁让咱们是底层劳动者呢?校长们动不动就搬出“顶层设计”之类的词语来炫耀权威,中层们就跟在后面一个劲的起哄,虽然他们自己也山头林立、派系分明,但对付咱们这些学校最底层,那可是铁板一块,惊人的一致,那简直是必须的。

老太还不打算结束,又开始数落起那个纸面上的“绩效工资考核方案”来;那叫一个旁征博引。

“通过教代会最好,不能通过也会尽量让它通过。”这算什么意思?

“我们经过仔细审定,新的考核方案更加科学,更能体现向一线教师倾斜的原则。”是啊,继续倾斜,你们是钝角向锐角倾斜,压得锐角都快木有了。

“我们的国情决定了不可能让每个人都满意,这是不容回避的现实。”不容回避的是你们让大多数人都不满意,还好意思拿国情出来唬人?

……

我不想听下去了,出来散散心。早上8点多钟,大好的时光里,一个无所事事的“游魂”都出来散心了。郁达夫说人是会“沉沦”的,估计再这么干下去,我就不是“沉沦”,而是彻底“沦陷”了。

这回印度强奸案搞得是民怨沸腾,但梁文道说印度至少没拿“国情”出来忽悠,说什么是发展阶段中不可避免的问题。那,绩效这东西,就可以四处找借口、翻云覆雨、说改就改么?

老何(学校即将退休的老教师)跟我说过,去年集体去旅游(我没去),车上一帮人打牌,校长下来“与民同乐”,一边骂人一边拍大腿,慨叹“中国的问题就是缺乏权力制衡”;正说着旁边老葛(老愤青)插话:“莫说大官小官,就是个校长在个小学校里,也是作威作福、呼风唤雨、为所欲为,还不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说得当时全车寂静,打牌终止。

于是乎,连早上学校食堂的煎鸡蛋都开始出状况了。但凡是老葛的鸡蛋,都要迟一点才来,放冷了泡泡就算了,心冷了的老葛也就只能发发牢骚无人喝彩了。

再然后,就是出阴招了。老葛的班级调整了,从2个班变成3个班,把成绩好的小班让出来给别人,专门接最差的。就是当班主任吧,也是精心设计的所谓“平行班”,那生源、那智力、那基础、那风气,不坑死你也忙死你。

最后,就是常常改标准咯。工作量大,他们就说按成绩来发钱;成绩上来了,他们就说按工作量发钱;实在都很好,那,还是不行,按行政级别发钱。学校的级别,就是我们一个又一个、削尖了脑袋也要往上钻的中层领导群体。那叫一个阵容庞大:一个主任、两个副主任,再来俩干事。一个处五六个人,干事的最多2个,指挥的张三李四一大把。主任们只教一个班,工作量那么少,年终却年年攀升,去年,平均数都快25000了。咱们呢?嗨,不提,也罢。

回去吧,外面贼冷的。老太的议论竟变成了全体的讨论,热烈非常,连隔壁都加入进来。“绩效?哼,干脆就叫官效!”“是我要只教一个差班的吗?还不是他们安排的!”……

我知道,说完这些,他们当中一定会有人上楼去打小报告——不踩死别人怎么爬上去呢。没事儿,人之常情,我不参与。

其实,“权力制衡”是国家的大事,“国情”也该由领导人去思考;这天下如点点草芥般的小学校里,借着国家的话语行使自己权威的角色,才是直接影响我生活的重要部分。首长太远,校长很近,绩效还是工资,发多还是发少,您说了算,我不插嘴。

一想到他们也是要上贡的,不然上面和上面的上面又怎能满意呢?

于是,我都快有点释然了……

1月15日   “流水的县长,铁打的老爷”

今天《朝日新闻》报道,日本防卫大臣小野寺五典在记者会上表示,中国飞机如果“入侵”钓鱼岛领空,日本将采取对应措施,如果中国无视日本发出的无线电警告,日本将会发射信号弹警告……

小日本这是咋了?还搞得清谁是东亚的老大么?如此狂妄!如此嚣张!是可忍孰不可忍!再多说一句,就是逼我们祭出无敌杀手锏——城管了!虽然我国政府庄严承诺:在任何情况下,不首先使用城管。但小日本着实可恶!可恨!可杀!

今天依旧是个阴霾笼罩的日子,依旧是个浑浑噩噩的日子。日子里,竟还发生这么件令人讶异的事,让我不得不记下来……

呵呵,这是咋了?

中午,我一如往常戴上耳机靠着椅背准备打盹。双眼刚合上,音乐还没来得及响起前奏,办公室主任老巫进来了。其实他根本不算老,只比我大个三四岁,但性情阴鸷,笑容狡诈,脑筋一动十八个弯,实在算不得善茬。我从眯起的眼缝儿里看到他特地关注了下我的反应,好像我睡了,就走到旁边一桌老何的面前。一只脚踩在桌边上,慢悠悠点起一支烟,也给老何点上,又开始了那牛逼哄哄的胡说八道了。

咱们这些小民,胡说大多不着边际,心情好就行;可这样的“领导”,从来都是目标明确、有的放矢地“胡说”。……(以下省略寒暄闲扯200字)进入正题。

“老何,不是我说你,干嘛要在期中小结会上大谈什么班级差异、生源差,你不是给老大找不高兴买?”

老何立刻就“跳”起来了:“这是事实啊!难道分班分下来这么大差距学校不知道啊?我不相信校长不晓得。”

“晓得又怎么样?”

“晓得就要根据实际情况采取措施,至少不要把目标定得那么高,也让我们教师好操作,压力不至于那么大。”

“你错了!大错特错!”

“什么错?我怎么错了?我看就金校长朝我还点点头肯定我了。”

“你怎么?!唉,这么大年纪还搞不清状况!你晓得这个学校的校长是哪个吧?”

“金校长唉,还有哪个噢?”

“你错了!这个学校的一把手校长,是蓝校长!”老巫压低嗓门,朝我这边看了看。

“怎么……”

“多话我不跟你讲。反正从上到下,都要看蓝校长的意思行事,你说这个那个不好,就是跟他过不去。你记得,只要是他安排布置的事情,要比金校长说的重要许多倍!老何,这么大岁数了,还是党员,连谁是老大都搞不清楚,你怎么混滴?”说着,他竟走了,留下老何张大了嘴巴收不回来反复思量。

蓝不过是分管教学的副校长,竟然在一个办公室主任的嘴里就这么成了老大了呢?

老二还是老大,这是个问题。

这个自称和明初大将蓝玉沾亲带故的副校长,年轻时也颇有点进取,有点声望。作为这块地盘上唯一混了这么久的“地头蛇”,实在不能轻易招惹。语文组的组长是他的人,教务处的主任是他的人,政教处的主任不是他的人很快就被换掉了……老天作证,我究竟干了什么,得罪了这么个大魔王,十年来他一直有意针对我。我究竟是挡了你老人家的财路啊还是破了你的桃花运啊,至于这么坚持不懈地打压小民百姓么?这么多年来,调来的一把手好像统统不是他的对手,纷纷落于马下。其人地位日益稳固,进出前后必有群小簇拥,逍遥自在,好不快活。

听说,当三年班主任得孝敬至少两千块,给蓝;教好班得孝敬五千块,给蓝;给机会出去上课比赛也得孝敬,也给蓝……金校长似乎只剩下考核优秀的空间了,杯具啊。

还有林书记,啥事儿没有,自然不在权力最中心;不过听说当初也当过一把手,也是个角色。

那么,谁是老大呢?谁又是谁的人呢?

《让子弹飞》里有句台词:“他是流水的县长,您才是铁打的老爷。”看来胜负早有分别,无需再比。有句官场俗话说得好:“没有谁是谁的人,都是钱的人,谁给的钱谁就是爷。”这话,就太明显了,更无需引申了。

“快马在江湖里厮杀,无非是名和利放不下……”你们谁是老大,又能与我何干呢?继续杀吧,杀得两败俱伤,再换新人登场……

我也情愿,这样看你们:在那山滴那边海滴那边有一群蓝精灵(蓝、金、林)……他们齐心合力开动脑筋雇佣了格格“巫”,他们称霸学堂快乐又欢欣……

1月16日    觉悟太低!

清晨,零度的气温,凛冽的江风,吹在脸上有一些刺痛。江面上随波浮动着几个小黑点,是冬日里辛苦觅食的水鸭子,它们两两成对,若即若离,任寒风吹彻,自是一份悠闲。江涛拍岸,阵阵水声驱离了不远处奔行车流的轰响,还天地一点安宁。很多年前,这里本就是这样。

天很冷,心很热。锻炼还是有好处的。倘若吃饱喝足窝进办公室,空调烘烤,闲话聊聊,穷酸够了,身体胖了,心也老了。既然“厚德载雾,自强不吸”是屌丝应对危机的本色,那么,还是让身体动起来吧。

可教室里的孩子们,就没有我这点自由和幸运了。一天9节课(1个月前还11节半课的,蒙上头开恩,刚减下来),这么冷的天,这么少的人,偌大个教室实在聚不住多少热气。前阵子小杨(办公室肥肥型“型男”)还说:“这帮家伙狂能走神,干脆开了门窗,也好清醒清醒。”如此,冻疮不流行便是没有天理了。

回去的时候,跑步的音乐已经响了;只好躲在传达室闲聊。学生和班主任稀稀拉拉地下来了,一脸的茫然和无奈。这种跑步,上下午各20分钟,始终激昂的就只有音乐和体育老师的频繁指挥了,时快时慢的队伍走走停停,跟变速跑一般。汗是出了,效果却是很差。然后再回去捂干一身的汗,一天两次,不感冒那体质简直盖了。蓝校长也下来与民同乐了,带着一个班跑,可怜胖胖的小杨反复启动他肥肥的大腿,跟上校长的健步,大口大口地吐着热气,大声更大声地拍着领导的马屁。小杨,知不知道这样没用啊?拍十个马屁,还不如减十斤肥肉啊。

我说:“这么反复出汗,教室又冷,学校不装空调,是不是没钱?”说出口我就后悔了,也招来保安师傅一脸鄙夷:“说你当不了干部吧。觉悟太低!”

“要么大家一起集资,买空调、出电费,学生家长肯定愿意。”

结果鄙夷上升到比较级——“不屑”了:“真笨!上面不拨款,哪里来的好处?学生买,领导的回扣怎么来?说你不行,怪不倒你教不到好班。”

我知道,我本来就知道;只是不曾想亲耳聆听。我是觉悟太低,我甚至都觉得让保安师傅跟我换换,他甚至可以来教个好班,应该都不是问题。

就像工会偶尔发些东西,年底都会聚餐抽奖,奖品号称几百几百,其实……

就像兰州理工大学发放的阿玛尼“全皮”公文包,1280的旗号,95的本色而已。有贫困学生要求换成“现洋钱”,同样被斥责“觉悟太低”。

不过依然有学生干部表示:“我也是学生干部,但并没有得到这个奖励。说明我的工作还有不到位的地方,所以在明年的工作中,我会更加努力。”

苍天,我的觉悟底线崩溃了……

1月17日   吃的是啥

是的,咱觉悟实在是低,只好围在这四角方方的小院子里干点粗活累活、吃点垃圾食品了。看到校长们一个个出去,或赶赴饭局,或自开小灶,黑色的轿车玻璃自自然然地隔开了我们完全不同的人生,我竟毫无感触,微笑了起来。

打饭打饭!窗口一张张饥饿的嘴巴:“又是这个菜啊!”“我不吃肥肉!”“打这么多次了,你不知道我不吃莴苣啊?”……师傅们只有5个大菜盆,却要手忙脚乱天天面对至少50张挑剔的大嘴。比起他们,我还有时间在这儿写写牢骚,不错了。

然后桌上开始出现一批又一批肥肉丁子、菜叶子,还有一屋子的牢骚抱怨。

我说各位前辈、哥哥姐姐、弟弟妹妹们,你们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我们吃的要和学生比起来,那是不是可以算佳肴美味啊?

是,菜是大菜场批发来的,肉是大菜场批发来的,米是大菜场批发来的,油不知从什么地方来的;但是!但是!你吃了,饱了,骂了,说了,至少可以捱到3点钟;可孩子们那聊胜于无的“午餐”能坚持多久呢?一个“肉丸子”、一筷子素菜、两根小骨头、一两米饭,这是浓缩了的便当吗?各位,你们吃一个礼拜,再上满9节课,跑40分钟步,试试看?

小卖部里挤满了学生,传达室里挤满了家长。那些幸运的孩子,有老人烧好了午饭带过来,冲进传达室,站着就如狼似虎地扒起来。实在人多,干脆就在外面吃,一边吃一边笑。家长催促“趁热”,孩子不住点头,落叶满地的马路边,天天都有这样单纯的快乐。

那,走读学校,回家吃不是很好吗?

不对,我又错了。觉悟太低了!

我们是规范化管理,我们要向课堂要效率,我们要争取本校的跨越式发展,我们的中午时间应当得到充分的利用。谁让你们进班上课了?谁让你们从头讲到尾了?你们不许上课,只能辅导!教师要有点奉献精神,不要动不动就算什么课时费,我们中午又不上课,哪儿来的钱?学生还是要追、叮、磨,要充分利用好一切在校的时间。不许侵占副科时间,要让学生有全面发展的空间,素质教育不能光想着分数。我们考核教师,以前是看你班级的平均分,现在我们不看平均分了,看你班上的低分有多少;这些低分,中午一定要加强辅导,讲究教学的策略……

是啊,这么在进取中的学校,这么力争上游的我们,怎么好回家吃饭呢?太浪费时间了。何况,哪家不是这么搞,怕什么?又吃不死人,又教不死人,搞出点分数大家满意,这叫“双赢”,叫“和谐”,不懂的一边儿去,干多少年都不能了解普通百姓的愿望,难怪教差班,差师一群。

我有点儿明白了,更感到惭愧:保安说你们教师的伙食补贴也是从学生那里来的……上午才跟学生讲白居易的《观刈麦》,现在,我却打着饱嗝回味“念此私自愧,尽日不能忘”了……

1月18日   “烤核”

又到一年考核时。

数不清的本子,骂不完的学生。张三忘记带,李四没有写;造假、贩假如火如荼,抄写、编写快马加鞭。备课笔记、听课笔记、班主任工作笔记、后进生转化笔记、作业批改笔记、备课组工作笔记……想来笔笔唱了那么些年,恐怕笔记这玩意儿,还是没有我们专业啊。

搬吧:从A楼到E楼是70步,从E楼到A楼是60步。如山的作业,一趟、两趟、三趟……左丘明都说了:“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来三趟,咱这点气力却能愈挫愈强,精神焕发了。

那么烤吧,烤熟了烤香了金黄色了最好;喝吧,喝够了喝高了迷醉了更佳。自从绩效工资的发放从一年一次改为一年四次,考核的阴云便前所未有的笼罩下来。老葛说,考核是杀手锏、核武器,想怎么扔就怎么扔,人家有“制空权”……旁边老何一边端着茶杯,一边煞有介事慢悠悠地对着门外:“老葛说得对!”

主任们都去考核咱们了,咱们还得进教室。二十分钟过后,欢笑的主任军团就回来了。又过了十分钟,头顶的楼板一如既往地震颤起来——活动室开门迎客了。“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好球!”“哈哈哈哈……”天天如此,连学生们都见怪不怪了。机灵的课代表同学还弄两句刺激刺激我:“老师,你混得太差了,只能跟我们受煎熬了吧。”

我一直搞不大明白的是:太阳下山以后,太阳能热水器管子里的水,是怎么保温的呢?所以我就一直很阴暗地畅想:“浑身臭汗的领导们,你们在学校盖的浴室里,都是洗冷水澡健身的吗?”现在想来,标准一科学盲加心理变态。

还有22天就要过蛇年了,可咱拿到最后一笔左扣右扣的绩效工资最起码还有18天,反正不到最后几天绝对不发。或曰“吃利息”,或曰“怕闹事”,或曰“逗你玩儿”……管他,咱心态好:有总胜于无,给咱就是恩典啊。

再说,他们从不拖欠,真正的契约精神啊,还能有啥不满意的?

主任比你多拿15000咋了?

校长比你多拿20000又咋了?

这算多吗,多劳多得嘛。

觉悟,觉悟好不好!

1月19日   人间正道是沧桑

休息了,伴着一大堆的任务。

工人师傅们一波波地下了厂车,疲惫的身影里有着松弛下来的自在。十小时就是十小时,下班就没事了。哪里像我们,精神的重担常常放不下来:不是公开课就是论文、不是论文就是考核、不是考核就有是非……

先不管它,洗澡去。

雾气氤氲,人影绰绰;旧式澡堂于我,有种难以言说的亲切感。小时候,大人们在池子里追逐小把戏,水花迸溅,尖叫连连,护着小鸟的孩子们一边逃一边回头,生怕没人来追,空荡荡的大澡堂回荡着整个工厂的欢乐。如今池子变小了,新一代的孩子们都上楼去洗休闲,只剩下老迈的熟客每日光顾,再没有大喊大叫,再没有充足的蒸汽,一池浑水,几个老头,中间竟还有个称得上年轻的我,萧条却也自由。

池中两个老人久别重逢,一个89岁,一个88岁。声音清爽,身板硬朗,比那些颤颤巍巍的70岁还要好得多。旁边的澡客连连称赞:“真是好身体!年轻时应该没太吃苦吧?”

“哼!我们吃的苦海了去了。”“我连劳保(养老保险)都没有。”

“怎么可能?”

“我家成分太高啦,”老人顿了顿:“我们家是大地主,年轻时就因为这个都没有过工作,几个小鬼都是我们辛辛苦苦拉大了的。”

“那真不简单,这么大岁数身体还这么好。”

“唉,我们吃的苦太多了,哎,到老了反(而)身体还好,不要人服侍。”

……

不知为何就把“人间正道是沧桑”这句话给冒出来了。老人家年且九十,尚能自理,心情开朗,无怨无恨;那么多的沧桑、不公、屈辱、伤痛,只化作脸上条条皱纹,伴着不时的微笑迎风绽放。

莫言说,他母亲面对当年扇了她两耳光的老民兵队长,神色平静,并告诉儿子:“别打他,那个打我的和他不是一个人。”

我妈说,你王叔叔的妈妈都100岁了,生了十几个孩子,只活下来7个,天天还打打麻将,自己穿衣,精神好得很。

昨天她还告诉我,那个当年在医院里救了你一命的老奶奶还活着,95岁了,看到你妈我还记得问你的事情,身体也不错。

人,好像都是这么一辈子,或抑郁、或开朗,不变的都是坎坷、变故和对平静生活的渴望。人生本如此,庸人自扰之。

学校那点破事儿,算个啥。

1月20日   分班

“那个学校还好吧?”

“听说好班还不错,考了几十个重点初中呢!”

“我也打算送那边,可惜就是太远了,还要把(给)择校费,听说明年又涨了。”

“哪个讲滴?听说现在都不分班了……”

……

中年们开始谈论“幼升小”的大事,每年如此。仿佛不进名校便是伤天害理,进不了好班就是不负责任,天下父母心嘛,本也无可厚非。只是我身在其中,几句真话虽不便“乱说”,仍想写下来以正视听。

其实没有哪个学校不分班。分班也是为了生存,好生源就那么一点,任何一个人类群体,精英的比例始终不会高,要考漂亮了就必须分班。局长考核校长、校长考核老师,都有千变万化的指标计算方法,可分数只有一个,要做出文章来,就得搞好生扎堆的手段。过去说“分分分,学生的命根;考考考,老师的法宝”;现在,“分分分,学校的命根;考考考,教师的命门”。至于说分班是不是一定能出人才,那没人去关心,反正万一不分班而考差了,领导们输不起。

其实分出来的好班也不是个个受益。尖尖头都是凤毛麟角,大多数都是陪练。在一个好学校的好班多数时候都是给家长的心理安慰和给孩子的优越感。那些花钱走关系有后台的学生,受到的关注当然多;那些聪慧过人的精英自然也能越学越好;可多数智力一般、渴望得到关注理解的孩子,并没有享受到多少好班光环下应有的教育服务。读书永远是自己的事,挣扎在好班中间和末尾的孩子从很小就丧失了终身学习、阅读的兴趣,这样的伤害不是当时就能看出来的。

更何况这年头好班教师大多是开着汽车上班的,用的名牌花样繁多,赴的饭局应接不暇。你不送,谁理你?你送得少,谁看得上?想坐好位置吗?想多点辅导吗?想孩子在言语上不受刺激吗?……别说老师个个坏,可好班教师也得上贡才能换来今天的位置,家长不给,他们该怎么办?学校就是这么个利益链条,分班分了学生,也分了好处、分了阵营、分了家。哪里都一样,早就见怪不怪了。

可家长只要有一点可能,都不会送孩子进差学校差班。于是连同差学校在内的大多数,都在哀叹没能进入名校好班,输在了起跑线上。

我们身在其中,现状都已心知肚明,而改变却遥遥无期。

上次有个小学的老教师跟我讲:“那个有关系的小丫头,自己不会带班,弄得一塌糊涂,领导就叫我跟她对调,你说我气吧?等我辛辛苦苦忙了一年终于有了起色,她又把我原来那个班带差掉了,领导竟然又来叫我跟她对调,这是人干的事吧?”

差班就是这样,城头变幻大王旗,想怎么换就怎么换。谁想当班主任,谁想甩下包袱,谁想镀镀金评个优秀,都在这一盘棋里或闪转腾挪,或任人摆布。六年换六个班主任,二个学期换三个语文老师,不是新闻,是常态。

所以,连我都伤感教差班的命运,都是没后台的老师在教着同样最底层的可怜的孩子。

我教了十二年“最差班”,没事,我从不厌弃孩子。他们一样自立于社会,没有怨言。

如果班继续这样分下去,那“贫弱的大多数”就会越积越多,他们仰望着塔尖,没有憧憬,神色平静。

你们继续分,我是来打酱油的。

我不愿意这么想,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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