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原:大学的职责,首先是教学

陈平原:大学的职责,首先是教学

著名学者。1954年生于广东潮州,1978年入学中山大学中文系,1984年于中山大学获文学硕士学位,1987年于北京大学获文学博士学位。2008年至2012年8月任北大中文系主任。现为北大中文系教授、博士生导师。

新学期开学,陈平原不再担任北大中文系主任。他主动请辞,希望按照自己的意愿,有更多的时间来读书、做研究。教育部原新闻发言人王旭明对陈平原说,未来十几年内,起更大影响的是行政力量而不是学术力量,陈平原答道:“这是个必须直面的难题,也是我所要挑战的。”

行政不是陈平原的兴趣所在;而且,作为教授的陈平原,对中国高等教育的现状有诸多批评。三个月前,他还和南方科技大学校长朱清时、武汉大学原校长刘道玉一起,在《深圳特区报》组织的论坛上,剖析国民教育和高校改革等问题。

作为一个人文学者,陈平原对于“大学”的观察和思考,自撰写博士论文起,从来没有停止过。最近15年,在文学史、学术史等专业著述外,他先后出版了《北大旧事》(编)、《老北大的故事》、《中国大学十讲》、《大学何为》、《历史、传说与精神———中国大学百年》等专题文集,纵谈中国大学一百年的历史经验,评析当下中国大学的诸多改革实践。此次由北大出版社推出的新书《读书的“风景”》,同样是围绕着大学的主题,用“读书”、“大学”、“人文学”三个话题来划分篇章,讨论的都是中国大学的“关键问题”。其中大学部分,以老北大、清华国学院、西南联大为主体,追溯中国大学“逝去的传统”。书中北大文科研究所和清华国学院的对比,尤其耐人寻味———后者尊崇名家,这使得清华国学院迅速崛起,“四大导师”至今令人回想;而前者更强调制度建设,由此标志了中国研究生制度逐渐走上了正轨。陈平原认为,二者各有利弊。另外,陈平原指出:“所有学术突破、思想革新、文化创造都必须落实到制度层面,才有可能持续发展。所谓制度化,教育是一个关键。”

而陈平原所面临的现实语境是,当下中国大学,即便如北大这样的名校,也只能拾遗补缺,很难有制度上的创新,或根本性的突破。因为,各种牵制实在太多了。“一方面是校长及院系领导的能力和勇气,另一方面是公众对于中国大学过高的期待。像北大这样,动辄得咎,当领导的必定倾向于守成,不敢做任何大的改动。更何况,在中国,大学的问题,不是大学说了算。”陈平原对南都记者说。

目前中国拼命发展研究生教育,属于“超前消费”

南都:你这一辞职,立马让人想到清华国学院时候的吴宓。

陈平原:没必要这么类比。在大学里,行政总得有人做,但不是每个教授都适合做行政。吴宓筹办清华国学院有功,尤其是“尊师重教”,只当主任,不做导师,至今让人怀想。可一年多后,吴宓就辞职不干,到外文系当教授去了。我相信,吴宓是好教授,但不是优秀的学术行政人才,你看他那么浪漫,那么容易冲动,如何协调众多不同的利益主体?其实,以前在大学做行政,比现在要容易得多。当下中国大学,制度没有真正完善,规模却越来越大,利益越来越多。当领导的,如既想立身正,又想出绩效,是很难的。

南都:书中讲到清华国学院和西南联大等中国教育历史中特殊的例子,如今都是被反复传颂的一个传奇,谈论它们对当下的现实意义是什么?

陈平原:今天谈西南联大,都说当初的教学水平如何高,日后学生如何有出息,尤其在专业上。这么叙述,不是很准确。因为,理工科方面的毕业生,好多出国念研究院,日后再回来,才是大家知道的新中国科技及教育事业的栋梁。换句话说,西南联大很强,但主要强在它的本科教学。抗战时期,国家处在危难中,大学条件非常艰苦。因此,西南联大毕业的研究生,人数很有限,差不多只有北大中文系现在一年招收研究生的数量。在我看来,因经费限制而没能多招研究生,导致西南联大的教授们全力以赴地经营本科教学,这真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南都:坚守本科教育这一点对我们有何启示?

陈平原:好几年前,我在《我们需要什么样的大学》中提及:美国的好大学,不仅是哈佛、耶鲁、哥大、斯坦福等,还包括那些以人文社会为主的college(学院),都是了不起的好学校。它们不招研究生,不是没这个能力,而是全心全意经营好本科。

今天中国,没有一个大学心甘情愿坚守本科教育———除非没能力,办不了研究生院。其实,为了争取办研究生院,或者争博士点,挪用本该用在本科教学的资源,包括人力、物力等,是得不偿失的。可这是大学评估体系决定的,没招多少研究生,算什么好大学?结果呢,研究生院没办好,本科教学又被耽搁了,两头不讨好。我再三提醒,校长们必须记得,本科教育是大学的关键。对大学来说,第一位的工作是教书育人,而后才是学术研究。特别好的研究型大学,可以强调教学和研究并重;但一般的大学应以教学为主、研究为辅。这个思路必须明确。目前中国拼命发展研究生教育,在我看来属于“超前消费”。(来源:南方都市报南都网)

大学扩招,不是纯粹的教育问题,可以说是政治问题

南都:看报道,现在的北大教授好像也跟本科生交流不多,是吧?

陈平原:北大中文系每年招收国内的本科生80到90人,硕士生、博士生合起来则是140人,研究生数量超过本科生。今天中国所有好的大学,基本上都是这个样子,即以研究院为主。目前的状态是,努力将大学与研究院的选修课剥离开来,要求教授们多为本科生开设合适的选修课。当然,我承认你说的,跟其他中国大学一样,北大教授们对本科教学的投入明显不足。

南都:西南联大、老北大的故事被反复提及,不可避免地让人与现在对比。

陈平原:今天的北大有很多得意之处,过去的北大也并非总是春光明媚,但为何文人学者落笔时,很容易变成拿“老北大”打“新北大”?这里有合理的成分,即今天的北大,确实有很多不如人意的地方,乃至成为舆论攻击的靶子。可正如我在《阅读大学的六种方式》中说的,这不完全是北大的错。北大乃“作为‘箭垛’的大学”,万千宠爱集于一身,也就得承受国人对于中国大学的不满与愤怒。无论哪所大学,都有不如意的事,你知道钱锺书为何离开昆明,以及清华国学院为什么要关闭,对大学的复杂性才有真正的体会。雅事与轶闻,并不是“大学史”的全部。可是我们为什么津津乐道“老北大的故事”,就因为其中寄托了某种今天已经失落的精神。今天谈这些“精神”,是一种现实关怀,希望借助其照亮历史,也影响当下。

南都:高校扩招明显的矛盾出现在学生数量和就业需求上,但是教师队伍没跟上发展也是一个需要反思的问题,是吗?

陈平原:原有的大学,基本上是精英教育,今天变成大众教育了。中国在迅速崛起,需要很多人才,为尽快达成目标,必定增加大学并扩大招生规模。可另一方面,各级领导也喜欢把这作为一项政绩来考虑。短短15年间,中国大学突飞猛进,于是出现了校舍、规模、质量、就业等形形色色问题;当然,师资不足,也是其中一个很重要的方面。原来招100个学生,现在变成了招1000,那100人肯定在里面,他们不会考不上的。但问题是,这样的情况下,教育关爱和学术水准必定下降,就业资源也必定分摊出去了。

还有更重要的,我们不能保证原先那100个人将来会站在最前面。原因是各种各样的,整个教育方式及社会风气改变了,说不定“劣币驱逐良币”。对于政府来说,上世纪90年代后期的大学扩招,不是一个纯粹的教育问题,也不仅仅是学术问题或商业问题,某种意义上,可以说是政治问题。

我现在最担心的是大学毕业生找工作的问题。我的老家在广东,这里经济状态比较好,尚且有不少人念了大学找不到工作,很痛苦。我想西北、西南等经济落后地区,这个问题更严重。没有人打包票,说念了大学就能找到理想的工作;但如果很多大学毕业生没有“充分就业”,这迅速扩张的大学教育,难道不值得认真反省?办教育是一个系统工程,我们不能不考虑受教育者的权益。

当今中国,是一个高学历社会,只看“面子”不看“里子”

南都:就业跟教育质量直接挂钩,其实是一个复杂而难解的问题。

陈平原:北大教育学院的教授接受政府委托,做过研究生教育调查,说是学术水平没下降,反而有明显提升。我长期在大学教书,也在国内外各大学走动,对专家的这一结论持怀疑态度。

历史在前进,但都是走三步退两步。能不断地往前挪就不错了。要学会自我调整,不能为了面子,明知有差错,还死扛着。其实,从去年起,教育部的口径已经变了,说是进入调整阶段。大家都知道,无休止的扩招,那是“不可持续”的。香港这么好的一个地方,同龄人中上大学的比例,还没有内地高。香港那么富裕,可不少香港人接受的不是本科教育,而是“专上教育”,类似于内地的大专文凭。

这就涉及另外一个问题,如何看待高等职业教育。很多人大学乃至研究院毕业以后,所从事的工作,并不需要那么多专业知识。在德国上职业学校,进行专门的技术培训,出路也不差,而且不会受到歧视。可在中国,几乎每个人都非要念大学不可。中国也在努力发展职业教育,但存在很大困难。首先家长就不太认可,其次制度设计上有缺陷。上完大学,可以读硕士生、博士生,一直往前走。但中专或大专毕业后,没有再往前发展的空间,可以说是一条“断头路”。

当今中国,是一个高学历社会,制定的各种规则,是只看“面子”不看“里子”。从提拔领导开始,都是过于强调高学历,而不太注重实际能力和个人兴趣。这就导致所有的人都去念博士,这实在是浪费。我不止一次在演讲中称赞国家发改委主任张平,因为只有他报的学历是中专。我们都知道,官员在职期间弄个博士,是很容易的事。张平愿意承认自己是中专学历,说明他有自信。其实,对于政府官员来说,学历高低不是一个很重要。你到国外去看,念博士的,主要在大学和科研机构工作;而中国的博士,很多在政府机构就职,完全放弃了专业,这纯粹是资源浪费。相对来说,就业面最广的是本科;只要念完本科,一般性的工作都能胜任。拿到了博士学位,更适合于做范围很小的专业研究,选择的几率不大。因此,我经常劝退来报考我的研究生,如果不是非做学问不可,赶紧就业,没必要念什么文学博士。

南都:对于更多普通的本科学校学生来讲,既面临着高校扩招带来的问题,也没有你书中的历史传统可以追寻,学生这种感觉更糟一点?

陈平原:是的,会有这个问题。今天的大学生,必须既追怀曾有过的学术传统,也直面现状,包括校园生态以及教授水平,在两者之间取得一种平衡。

我记得是莫言在北大演讲,说他老爸对他说的,北大那个地方,土地很肥沃,插一根筷子都能发芽。不一定北大,凡中国好的大学,都是插一根筷子就能发芽的。但也有些大学不是这样,现状很不理想,传统尚未形成,这种情况下,学生很容易茫然。但只要有若干好老师进来,这状态会逐渐改变的,自然而然地,会形成自己的“气场”,只是需要时间。

好多年前我写过一篇文章,谈到即使好中学也都有自己的故事、风格、传统。对这些独特的气质,你必须有意识地呵护、拓展。那样的话,中国教育才有希望。

 

 



回复

无觅相关文章插件,快速提升流量

分享按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