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蔚林:第二次童年

柏蔚林:第二次童年

  一个人可以有第二次童年?看完你就明白了。

  前一段时间带着我家小子回了一次国,也是四岁半的他平生第一次国际旅行,见到了远在中国的亲人们。总体而言,不出所料,我对小家伙的表现还是很满意的,性情一如既往的顽皮淘气之外,开朗大方、懂得礼貌,知道要勤洗手保持卫生,从早上起床穿衣、吃饭到晚上刷牙、洗澡,都是自己独立完成,从不需要别人的帮助。我向来对于“教育孩子”这样的概念有所保留,因为不大相信这种居高临下的态度能有多大的益处。相反,我认为父母与子女的关系还是应该以多多交流为重,儿童的天性一定要得到保护,能力不要高估也不要小看,为人父母者不可以仅仅就是所谓“看着孩子一天天长大”,或者按照自己的意愿刻意去培养一个“小大人”。我现在的理念就是要积极地互动交流,心态平和,和小家伙一起经历他童年的每一天,普普通通的每一天。

   海外华人圈子里常见的新闻,就是谁谁家的孩子考进了哈佛、普林斯顿,然后很常见就是一家几口出来做“成功学”的访谈。其实现在连一些美国人都知道,东亚裔往往是考场上的霸王,职场上的绵羊。全美各大名校里亚裔学生无数,比例之高都已经到了学校被迫使用教育平权的法律原则,来进行限制,但在美国社会里,虽然无论是公司还是各种机构,多是名校毕业生独领鳌头,但居于领导地位的亚裔却很少,与极高的名校入学率相比,反差极为明显。以前我认识一位餐馆的厨师鲁先生,二十年辛辛苦苦,把女儿送进了哈佛。我至今都记得那天送女儿去波士顿,从来都是衣装简单的鲁先生一身崭新的西装革履,意气风发,见了谁都是满脸的笑意,那种难以掩饰的喜悦心情,没有人见了不感动的。只是后来那笑容慢慢不见了,又恢复了以前的黑面孔不苟言笑。餐馆的老板娘有次说了实话,“女儿跟老鲁一点感情也没有,每次除了跟他要钱,什么话也没有的讲”。再后来,鲁先生的女儿毕业了,远走高飞,连往来都没有了。

   这件事对我感触很深,在很长时间里,我都一直在想,为什么孩子和父母亲之间感情能如此冷漠,生疏至此?其实道理很简单,最直接的一点,鲁先生几乎不会讲多少英文,而几个孩子跟着妈妈,都是只会讲英文,再加上餐馆的工作繁忙,他本身又是一个少言寡语的人,自然和家人缺乏交流。所以结果也就可想而知了。但是鲁先生却是对教育格外的重视,大概不想让孩子再重复自己的生活,所以给了孩子们不少的压力。这也就是大女儿拿到了哈佛的录取之后,鲁先生格外高兴的原因。然而这就是我很不明白的一点,为什么不是把孩子的兴趣、爱好、和潜力放在第一位,寻找一个最合适的教育机会,而是要把一个学校放在考虑的首要,难道进了哈佛就一定是最佳选择?换句话说,进名校又能保证什么,能取代家庭的亲情吗,鲁先生又得到了什么?后来我再也没有见过鲁先生穿起他那身漂亮的西装,而他也不愿意和人再谈起他的女儿了。

   有时候有人也会和我谈起关于孩子的话题,但是说实在的,我并不愿意给儿子做什么长远规划,更不愿意把自己个人的主观意愿视为一条真实可走的路。在我看来,一个孩子就是一个孩子,就像绝大多数成年人一样,平凡的不能再平凡,或者不客气地讲,绝大多数成年人也就是庸庸碌碌地过了一天又一天,我们又有什么资格去对小孩子们寄予各种不现实的希望呢?上次看过一篇网络文章,记得好像是一位身在英国的华人写的,有一句话对我印象特别深刻,作者把自己在英国生活的经历与国内做了对比,认为虽然绝大多数中国人的生活如同出自一个模子一样乏味枯燥,但却偏偏不愿意把平静安逸的家庭生活视为人生成功的标志。我从不讳言,我家小子未来有可能是做大事的材料,也有可能就是餐馆里打打工炸薯条的材料,最可能的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所以我相信因材施教的原则,他未来是个什么材料,有多大能力,都不是我能决定的,作为父亲,我不认为自己有必要过早地考虑太多的问题。我比较认同很多美国人的自然主义态度,任由子女的个性成长。这种学生一旦进了哈佛这种顶级学校,往往就是极具潜力的人才,而绝不是仅仅凭着漂亮的考试成绩单。话说回来,不是材料的人,或者材料用错了地方,进了哈佛也就那么回事了,又能怎样?

   很多海外中国人在孩子出生之后,都会把孩子送回国内交给自己的父母带。我也曾经面临这样的选择,但我最终还是决定一定要让孩子和自己生活在一起。因为在我看来,父母与孩子长时间分开,等于就是在孩子成长最关键的阶段失去了相互交流的机会,这种损失是永远也无法弥补的,所以我宁可辛苦一点(其实又能辛苦到哪里去呢?),也不能在孩子心智成长的过程中留下一段空白。此外还有很重要的一点,就是养育一个孩子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体力劳动,找个人来看着就行了。小孩子成长过程中有很多需求是父母之外无人能够提供的。这一点牺牲都不愿付出,还做什么父母呢?除了极度的自私,我实在想象不出其他理由。前一段时间,海外华人的网上火爆过一个话题,有人说让孩子在美国受教育,但是担心美国教育太松散,没有课外作业、补习班,反倒受不了了,认为不送回国去就会“让孩子输在起跑线上”。对这种绝对功利主义的思维方式,非要把一个小孩子的未来和什么“中国崛起”联系起来,我表示尊重,但是绝对不能接受。中国崛起几十年了,该发的早发了,该穷的还是穷,什么“起跑线”不“起跑线”的,无非就是自己安慰自己罢了。赖昌星是什么起跑线?

   到了这里,“第二次童年”的意思已经基本出来了。去年有一次带着儿子去做每年一次的例行体检,刚开始的时候,是我和医生交谈,后来是医生直接问了他几个问题。结果当时我很惊讶,因为儿子和医生的对话中用了一些我从来没有听过的英语词汇。他们交流很顺畅,有问有答,我却一头雾水。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开始注意儿子的语言,发现他已经在使用一些我没有见过的表达方式,毫无疑问,这些都是他从幼儿园学来的。就在我们家不远处有一家书店,去过美国的人大概都见过,Barnes & Noble。儿子很喜欢去那里,可以在儿童区玩玩具,也可以读各式各样的图画书。有一天又去了这家书店,停留了一会儿,看见很多的父母在给孩子选购图书,我突然有点领悟,一时间不由得有一点点心惊。小家伙一天天长大了,每天都在接受着新的信息。而如果有一天他从外部接收到了信息,却无法从我这里得到及时的反馈,长此以往,他会很自然地和我疏远。从另一方面,由于文化的背景差异,我不可能提供其他同学父母能够提供的信息,这样可能会使他成为同学中的异类,经常不明白别人在说些什么。在国外留过学的人都知道,经常不知道外国同学在说些什么,其实原因就是在于多年积累起来的文化背景,而这不是任何英语教科书能解决的。所以从那一天起,我就开始和儿子一起读书,一起讨论,而不是让他接受我的“教育”。每次去那家书店,我会注意不同年龄的小读者都在读什么书,有时候干脆就问一问他们,最喜欢那些书,然后自己也买一些回家去读。对于看惯了各种拗口艰涩文章的我,真的是非常享受那些儿童读物,文字简洁,外加一点不复杂故事情节,令人倍感轻松,而且这些都会成为我与儿子交流的素材。所以在我看来(猜想吧, so far),成功的父母,开端于能够关注孩子成长的细节,能够和他们一起走过童年的每一天,也就是自己的第二次童年。

   我每天最为享受的一段时间,大概就是早上送儿子去幼儿园上学的那会儿。出了家门,走过一条百十米长的林荫道,右转,那里是校车的车站。当然,他还没有到坐校车的时间,不过这也并不妨碍他每天与开校车的老爷爷互相挥手致意。接下来我们顺着另一条小路继续走下去,看着早起的松鼠们在树篱笆上跳来跳去,湿湿的路面上大摇大摆散步的乌鸦们,然后深呼吸一点新鲜的空气,脚下踩着露水莹莹的青草,一边手拉着手,一边一起唱刚刚学会的儿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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