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领:世界正在发生一场“朝向艺术、美学与生活一体化的教育运动”(12)

柯领:世界正在发生一场“朝向艺术、美学与生活一体化的教育运动”(12)


新一轮教育革命的突破点,应该发生在艺术教育领域。世界各国教育界开始重新认识艺术教育的价值,并使艺术课程正在成为中小学的核心课程。这样,“朝向艺术、美学与生活一体化的教育运动”就得以在全世界范围内从根部全面展开。

——柯领

在现在这个特定的时代,我们非常有必要使感性的审美精神找到一条通向心灵的道路,并唤起一种渴望、一种内在的冲动,让美成为现实的种种形式。应该看到,自人类进入文明社会以后,人与自然之间就产生了裂缝,不过,在工业文明之前,这一裂缝并不算大。在古代中国和西方中世纪的田园牧歌中,人与自然还有着一种诗意的关系。但是,自17世纪起,人类开始了一个新的时期,这一时期科学作为一种绝对客观的存在,为人类的生活与未来提供了一种终极依据。特别是从19世纪到现在,自然科学被推到了上帝的位置上,成为一种新的宗教,成为了信仰本身。艺术、美学、哲学文学、意识形态等一切均追求科学化,自然科学的准则成为一切学科门类的核心原则,科学精神与技术理性贯穿到人类生活的方方面面,渗透到了生活世界之中,使社会逐渐成为了一个科学社会,整个社会以“效率”为中心,正在沦落成为一台高效运转的机器。随着工业文明的迅猛发展,大自然遭到了人类的打击和破坏,隆隆的大机器开进了充满牧歌的田园……工业化伴随城市化,使人脱离了自然的怀抱,产生了人与自然关系的紧张、对立、异化,也产生了人自身的异化。经济和技术的现代化使社会生产力获得了巨大的进步,在改善人们物质生活的同时,精神上的负面影响也逐步显露出来。由于过于注重外在的经济生活,导致了人内在心灵旨趣的丧失。对于金钱的追求,使人们在拜物的同时,忘记了人为什么而活着,忘记了即使金钱如山也要死亡的现实。而知识愈来愈专门化,生产分工愈来愈精细化,将富有生气的完整的人撕成了碎片。人的平面化、标准化、工具化,使人与自然、人与人、人与社会的关系日渐疏离,使整个社会的心理失去平衡,人们陷入孤独、痛苦、烦恼的现代病症中……

哪里有危机,哪里就有拯救。我们应该看到,20世纪60年代以来,世界范围内正在发生一场“朝向艺术、美学与生活一体化的社会运动”。首先,科学技术至上的价值观所造成的文化生态的失衡,以及由文化生态的失衡造成的对人与自然的压迫和异化产生的种种危机,在世界范围内遭到了广泛的批评。英国学者C.P.斯诺于20世纪50年代末在剑桥大学所作的《两种文化与科学革命》的著名演讲中所指出的:“技术具有两面性,行善和威慑。”科学技术可以提供日益强大、有效的工具理性,却不能满足人们对于艺术爱好和伦理等层面的需求,无法提供人类区别于禽兽的“价值理性”。现代社会的种种“现代病”,表现了工具理性愈强大,艺术感、正义感、使命感、公德心、自尊心却愈低落。事实上,人类创造的文化,包括科技文化和人文文化,它们分别发展着工具理性和价值理性。但是到了现代社会,由于科学技术成为第一生产力已成了人们的普遍价值观,科学技术创造了巨大的物质财富,于是,使得人们对它的作用过分“高估”,以为人类社会的所有问题都可以由它来完满解决,有人甚至把它视之为“救世主”,而人文文化与人文精神则往往被虚置。其实,它绝非万能,因为人类的审美、情感、意志等内心世界的问题,是需要通过感受、体验乃至直觉、顿悟等发挥作用而加以解决的。科学技术本身存在有盲点,例如,对人类的生命意义,科学技术是“价值中立”的,有赖于人文精神的指引。显然,医治科学技术片面发展的处方只能靠弘扬人文精神,加强人文素质教育。我们应以新的观念去看待科学技术的进步,追求人文精神和科学技术的整合发展,重构科学精神和人文精神的有机联系,加强两种文化的沟通和交流,终结科学精神与人文精神的二元分裂,让科学文化接纳人文因素,也让人文文化接纳科学精神,创建一种生态人文科学主义或新人文主义,使科学技术人文化。在西方,提倡人文素质教育已经成为各高等学校的共同主题,正如哈佛大学校长陆登庭所指出的:“不论美国还是其他国家的大学都要以直接可见的经济效益证明其教育和研究的价值。大学开发研究以推动经济的发展是无可厚非的,同样,大学帮助学生寻求实用和令人满意的职业也是必要的。然而,更重要的是,大学要提供无法用金钱衡量的最佳教育,即人文教育”。现在在世界范围内人们又重新发现当代西方哲学家尼采、海德格尔、马尔库塞等人的“艺术本体论与审美解放论”思想的价值,强调要立足于审美精神走向人文精神与科学主义的融合,重建人类文化生态的平衡。

由于反对人类中心主义,反对科学技术决定论,反对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的价值观,反对以经济建设为中心,反对理性主义主导一切,西方发达国家从20世纪60年代以来,在世界范围内掀起了一场“反现代性”的后现代文化运动,出现了后现代主义思潮,这种思潮是后现代社会(后工业社会、信息社会、晚期资本主义等)的产物,它孕育于现代主义的母体(30年代)中,并在二战以后与母体撕裂,而成为一个毁誉交加的文化“幽灵”,徘徊在整个西方文化领域。后现代主义的正式出现是50年代末至60年代前期。其声势夺人并震慑思想界是在70年代和80年代。这一阶段,在欧美学术界引起一场世界性大师级之间的“后现代主义论争”。到了90年代初,后现代主义开始由欧美向亚洲地区“播撒”,使后现代主义成为一个当代社会的热门话题。

后现代主义作为一种风靡欧美的文化思潮,使当代西方各种问题和困境在大暴露的同时,又在整个思想文化领域进行了一场“后现代转折”。这种颠覆性的逆转和标新立异,已远远超出艺术领域和文学领域,而深达哲学、科学哲学、心理学、宗教、法学、教育学领域。我们不妨对后现代主义主要范围及领域的代表人物加以扫描式的鸟瞰,以期对后现代主义文化的理论与实践获得一个大致的印象。

哲学和社会学领域的重要思想家及其学者有:伽达默尔、丹尼尔•贝尔、哈贝马斯、利奥塔德、弗•杰姆逊、雅克•拉康、德里达、福科、德勒兹、马尔库塞、理查德•罗蒂、斯潘诺斯、海登•怀特、库恩、费耶阿本德、查尔斯、纽曼、布朗、科布、格里芬等等。

文学理论和美学领域的著名思想家和学者有:罗兰•巴尔特、伊哈布•哈桑、伊格尔顿、洛奇、洛德威、佛克马、克莉丝蒂娃、伊瑟尔、德•曼、米勒、布鲁姆、哈特曼、G•格拉夫、阿兰•威尔德、J•V•哈拉里、霍尔•福斯特、林达•哈奇、诺米•谢奥、苏珊•桑塔格、莱斯利•费德勒、理查德•沃森等等。

文学(小说、诗歌、戏剧)领域的后现代作家有:约翰•巴思、W•布洛格、T•品钦、D•巴特姆、W•埃比希、J•艾什伯里、大卫•安亭、S•什帕特、R•威尔森、K•冯内库特、J•霍克斯、尤奈斯库、J•波格斯、M•本森、塞缪尔•贝克特、欧马尼•奥尼斯科、乔杰•路易斯、鲍杰斯、F•纳波科夫、哈罗特•品特、B•S•约翰逊、雷纳•海彭斯托尔、加西亚•马尔克斯、罗伯-格里耶等等。

艺术(音乐、美术、舞蹈、建筑、电影、摄影)领域的后现代主义艺术家有:约翰•凯奇、斯托克豪森、P•布列兹、劳申伯格、J•丁格里、J•布衣斯、J•施那伯、皮戎、L•查尔兹、T•布良、M•蒙科、R•文途里、C•詹克斯、B•波林、C•摩尔、M•郭瑞夫斯、E•波菲子、K•杰可布什、A•瓦里尔、A•库克斯、D•里昂、H•卡拉汗、E•温斯顿、J•扎柯斯基、喜多郎、谭盾等等。

当然,这份名单是不全面的,但起码通过这份名单,可以看到后现代主义文化和美学方面的理论与实践,可以看到当今世界沸沸扬扬的后现代主义思潮的基本轮廓。

只要“笛卡尔—牛顿”的机械主义对教育的压迫、对人性的压迫与对自然的压迫没有停止,后现代主义运动就会继续下去,而且,也必须继续下去,因为这是关于个体生命是否幸福,关于人类是否继续生存下去的根本问题。中国的后现代学者裴勇在他的《Why China》这篇文章里,把以怀特海的过程哲学为基础的“建设性后现代思想的标志性的特征,慨括为以下几个方面:一是反对二元论,主张整体有机论,认为宇宙是一个有生命的整体,处于一种流变的过程中,并且相互联系。世界的发展是一个开放的体系,是一个不断演化的过程,二是在人与人的关系上,摈弃激进的僵硬的个人主义,主张通过倡导“主体间性”(intersubjectivity)和“关系中的自我”(self in relation)来消除人我之间的对立。三是在人与自然的关系上,主张人与自然之间是一种动态的平衡关系,自然不是人的征服对象,人与自然应该和谐共处,因此主张生态主义。在方法上这种学说主张:四、运用综合性的思维方式,五、采取多元主义,主张对话和互补,六、不应简单地否定(现代性),而要着眼于扬弃和“去执”。尽管不一定十分准确,但以上大致可以概括建设性后现代思想的最基本的特征。可以将之称为“后现代品格”。而中国传统文化和宗教中众多的思想元素都具有浓厚的后现代品格,可以说是当代后现代思想取之不尽的精神养料和思想宝库。科布博士也曾表示:“过程哲学、建设性后现代主义、中国传统文化有很多的相通之处”。

由此可见,当代的后现代文化运动逐渐形成了后现代文化的价值观,主要表现在:

后现代文化的基本精神:(1)反对形而上学的理性主义、摆脱传统二元论的束缚;(2)解构现代性与打通文理学科隔阂,动摇与颠覆现代人的生存根基,从中心到边缘实现联合;(3)追求不确定性与内在体验性。

后现代主义主要讨论的九大主题:(1)世界的秩序;(2)信息和权力;(3)理性的黄昏;(4)语言的力量;(5)文本的愉悦;(6)文明的重建;(7)对话与交融;(8)自由与反讽;(9)德性的放逐。

后现代主义从解构到建构并重塑了当今世界的新价值观:(1)反人类中心主义;(2)反科学技术决定论;(3)反理性主义——否定人是理性的动物;(4)反权威主义;(5)走向新自我主义;(6)走向文化宽容与文明对话;(7)走向世界性的生态主义;(8)走向生存美学。

显然,号召人们走向彻底的生命体验、走向生存美学、让艺术成为现实的种种形式是建构的后现代主义的核心理念,这促进了“艺术、美学与生活一体化“社会运动的形成,或者说“艺术、美学与生活一体化”的社会运动本身就是后现代文化的组成部分。六十年代在西方兴起的以“猫王”、“披头士”、“滚石”、“平克•弗洛依德”为代表的摇滚乐运动,以美国金斯伯格的《嚎叫》、杰克•凯鲁亚克的《在路上》、塞林格《麦田里的守望者》为代表的现代派文学运动,以及波及欧美日的新浪潮电影运动与六十年代出现的后现代绘画运动的十三大流派,即大地艺术、新现实主义、波普艺术、超级写实主义、观念艺术、行为艺术、激浪派、装置艺术、新表现主义、自由具象艺术、女性主义、涂鸦艺术、新媒介艺术等等,就是走向“艺术、美学与生活一体化”运动的种种例证。

20世纪80年代以来,以美国哈佛大学“八大智能教育理论”为中心,正在世界范围内引领一场“朝向艺术、美学与生活一体化的教育运动”。美国哈佛大学加德纳在20世纪80年代推出了“多元智能理论”,这一理论在世界教育界的广泛传播,强化并进一步促进了“艺术、美学与生活一体化”的社会运动的形成。加德纳的多元智能理论提出人有八大智能:肢体动觉智能、音乐智能、视觉空间智能、人际智能、语言智能、逻辑数学智能、自然观察者智能、内省智能。加德纳的重大发现使当今教育把注意的焦点指向艺术教育,因为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发现,传统教育注重的是语言智能与逻辑数学智能的培养,忽视了其它六种智能的开发与培养,这被忽视的六种智能均可从艺术教育中得到较好开发和锻炼。这意味着,新一轮教育革命的突破点,应该发生在艺术教育领域。于是,世界各国教育界开始重新认识艺术教育的价值,并使艺术课程正在成为中小学的核心课程。这样,“艺术、美学与生活一体化”的教育运动作为整个社会运动的核心组成部分,就得以在全世界范围内从根部全面展开。

显然,这是一场通过“艺术与美”来解放人与解放社会的运动。“艺术与美”将引领人类执著地追求着自己情感生活的和谐发展、追求天地人我的整体和谐,为我们时代日益增强的潮流带来了新的世界观、新的思维方式与新的生活理想。事实上,作为“艺术本体论与审美解放论”的古典与现代的审美精神,正在渗透到我们当今的生活方式之中,使我们的建筑、电影、音乐、诗歌、小说、散文、绘画、雕塑等艺术形式,正在朝向唯美性与实用性方面发展。我们的言语、精神气质、行为、服装、风度由于渗透了古典与现代的审美精神而别具一格,更加美好。让我们把个体纳入整体地投身到这场伟大的时代变革的潮流中去吧!

最后,让我把文化学者高宣扬的一段论美独白作为这里的结尾吧:

“人生的最高价值,人类生存的真正本质,就在于它的审美性。人世间,唯有审美活动,才使日复一日的平庸生存过程和有限的语词符号,变成富有诗性魅力和充满创造性的奇幻艺术力量,带领我们永不满足地追求、超越、鉴赏和回味人生及其历史的审美蕴涵,将历史从过去的牢笼中解脱出来,使它顷刻间展现成五彩缤纷的长虹,架起沟通现实与未来的桥梁,穿梭于生活世界,引导我们飞腾于人类文化与自然所交错构成的自由天地,在生命与死亡相交接的混沌地带,实现来回穿梭和洗心革面,一再获得重生,使短暂的人生重叠成富有伸缩性的多维时空,开拓了同各种可能性相对话和相遭遇的新视阈。”

 

2009年8月10日于旧金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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