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东陆:眼神

时东陆:眼神

当你和一个人相遇的时候,首先接触的是对方的眼神。你会按照自己的经验,从眼神中判断对方。心虚和慌乱的人,眼神四处滑移,无法与人长时间的对视。而自信,自尊的人眼神稳定而坦诚。孩童的眼神如一汪泉水,清澈,纯真。但随着时间的推移,眼神会由于多彩的生活而不断丰富起来,也会因为曲折的人间经历变的浑浊。
  
人们可以用语言制造谎言,但往往会在眼神中泄露天机。所以撒谎的时候,需要避开对方的眼神。如果你要求对方向你说实话,你必须让他看着你的眼睛。
  
在人类的交流中最有效的方法是通过语言。当人们需要表达更为复杂的情绪和情感时,最自然,最即时的方式就是眼神。无需寻找恰当的词汇,不用组织准确的语言,只要眼神瞬时的流泄,所有的信息就都在其中了。或许,区分人与动物最明显的标志就是眼神中能够表达的复杂信息。动物的眼睛可以大而明亮,但无法表达任何眼神中情绪的波动。即便有这种可能,也会远逊于人类。而人类的眼神,却能发射出连自己都无法完全理解的复杂信息。于是,眼神成为作家们倾心关注,精心描述,但永远无法满足的课题。而最伟大的演员的看家演技就在于眼神的表达了。
  
如果是表达爱情,闪烁在眼神里的爱情远远胜过语言。因为语言可以堆砌,而眼神里宣泄的爱直接来自情感。仇恨的眼神把所有心底的积怨和愤怒的情绪挤压在仅仅几毫米的瞳孔里,那种光泽可以令人胆寒心颤。嫉妒的眼神稍纵即逝,令人难以察觉。喜悦的眼神往往与众人分享。哀伤的眼神可以穿过深深的海底。所以,眼神是人类的标志。无论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还是文盲,不管是富人还是穷人,在表达爱与恨时的眼神是相似的。因为眼神所表达的是最基本的人性。
  
在文明社会的发展中,其进步的标志是人类对行为和思维的规范程度。如果说法律是对行为的规范,那么道德和宗教就是对思维的规范。虽然眼神是无形的,但它也是一种行为,它可以规范吗?有趣的是,无论是西方还是东方,人们无意识地规范了自己的眼神。
  
西方现代的眼神是规范化的。在西方现代文化里,眼神首先代表了人的个性和自尊。同时也是礼仪的重要部分而有清楚的规范。例如,在与他人交谈时必须时时注视对方的眼睛,而不可以“东张西望”。因为眼神的对视是一种平等的表示,所以看着对方说话是对他人的尊重和认可。如果和几个人同时交谈,自己的眼神要求逐次和每个人相交片刻。而且往复不断。如果仅仅关注其中一个自己认为比较重要的人,就等于忽略了其他人而有轻视别人之嫌。但在公共场合,或在陌生人中间,自己的眼神必须聚焦在自己的“私有空间”而不与他人相扰。偶然不小心与他人目光相遇,必须马上转换。而盯着某人,多次,长时的直视显然是十分不礼貌的行为。因为在西方社会每个人的隐私也包括自己的“目光空间”不容侵犯。所以,西方文化中的眼神象是一个开关。在陌生人中间关闭,在与人交往中打开。这表征了对个性,个人的认可和尊重。
  
东方文化的眼神也是规范化的。东方社会的眼神反应出社会的等级,尤其在古典社会。在东方的君王社会里,君臣之间目光和眼神决不能相遇,否则有犯上之嫌。庶民入堂面对官吏时,更是必须双目下垂,目不斜视,否则也是冒犯之举。下人,女人在主人和男人面前也同样用卑微的眼神望着地面。东方古典社会只有地位相似的人方可直视。所以眼神的规范直接反映出社会的等级制度。这种东方的等级规范和礼仪制度仍然可以在现代的东方社会看到,比如日本。在商场迎客时,服务人员不仅深深的鞠躬,而且眼神收敛,目光向下,表示一种对客人的尊重。在日本的社交场合,生人初次会面,名片必须首先递出。当得知对方的身份,地位,职位之后才能调整自己的语言,眼神,和姿态。否则无法交流。下级在上级面前,眼神刻意地区分出地位的区别。所以当今日本人的眼神,还是保持着东方古典社会的典型风范:凝视,聚焦,稳定,下视,并以一种日本式的眼神紧紧地包裹,隐藏内心的情绪和感觉。如果你在日本坐电车,你几乎无法与任何人有对视的机会。
  
中国的文化好象介于古典与现代之间。所以人们的目光和眼神的规范就显得有些“乱”。如果说今天的中国很现代是有足够的根据的。因为在中国现代化的都市里,无论是大学生还是商界的老板,不管是蓝领服务生还是年轻女性,他们目光对任何人的直视反映出一种自尊和个性的解放。也反映了对古典文化的挑战。但是大街上你还是可以发现零乱的目光和缺乏规范的眼神。只要在公共场合由于什么人或事引起了兴趣,他们的目光会随意而来,上下打量,无视别人的隐私。
  
现代西方人的眼神与东方古典文化有相似的一面,即在众人面前目不斜视。但他们与东方古典的区别在于那种眼神中渗透的一种骄傲和自持。用中文里“目中无人”或许有些过分,但这种礼貌的,不侵犯他人隐私的眼神的确隐含一种现代文化中个性的内涵。在西方的思维理念里,每个人都应该为自己的个性而骄傲。但与人交谈时,必须立即“目中有人”。因为平视与直视反映一种对个性的认同和平等的概念。在个性解放的社会里,眼神是自我存在的宣言。人们用眼神告诉世界:“认可我的个人,尊重我的空间,接受我的个性。”而东方古典社会的“目不斜视”却表示一种卑微和全身心的服从。是一种表达彼尊己卑的姿态。即便在约定的双方交谈中,也无法达到平视与直视。
  
在古典的东方社会里,热恋的情侣或许不能眼神长久的对视,从而使爱情的传递变得复杂,含蓄,间接,缓慢。人们只好借助诗词,信物来表达感情。于是诞生了不朽的爱情诗歌和词曲。而现代的方式是如此的直接。眼神的对视可以长久不息,语言的赤裸可以把所有的情绪倾述的淋漓尽致。尤其发达的网络,过载的信息,快速的节奏,使人们不再需要那种复杂的眼神。自从有了雕塑和绘画之后人类就试图把最丰富的眼神,注入他们的作品。尽管人类有达芬奇这样的骄傲,现代的艺术家们还是一百分的不满意那种人工的眼神。于是现代科学和计算机已经在寻找眼神测量的方法了。人们试图把眼神中爱情的成分定量的测定,然后写进电子人的程序中去,使其成为具有“爱情”功能的“人”。奇怪,人类可以在自己的眼睛里自然的流泻纯真的情感,却无法用手和工具再现属于人类的眼神。也许,这就是“人”与“物”的真正区别。而眼神只能为人类独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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