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锡良:人类幸福的误区

许锡良:人类幸福的误区

   这几天因为要写关于幸福的教育论文,一直愁眉不展。不如写随笔来得随意些。打开电脑就写,没有什么顾忌。

   谈到幸福的话题,我一下子就想起了二百年前,英国那个与欧文同时的约翰。格雷,他原是欧文的朋友,却又与欧文的思想有些格格不入,尽管如此,当那个共产主义空想家欧文在英国备受人们嘲讽与商界排挤的时候,这个约翰。格雷一气呵成写就了他的《人类幸福论》(约翰。格雷著,张草纫译,商务印书馆,1963年9月版。)这本专著是专门为欧文的空想共产主义思想辩护的。但是不同的是,他着眼点不是在经济的发展,而是在于人类的幸福。他所有的论述都要说明一个问题:究竟怎样的社会,人类才会幸福。与欧文的空想共产主义思想不同的是,他不同意打倒资产阶级与商人。更不同意采用武力的办法来寻求社会革命。后来英国的革命一直是温和,也一度被我们称为是不彻底的,原因就是有像格雷、柏克这些非暴力派的思想家,在英国是非常有市场的。非暴力的改革派在英国一直占了主流地位,不过,与革命的法国相比,英国虽然没有流什么血,甚至现在还保留了英王制度。不过,其人权的实现,社会的民主、法治程度,甚至经济与科学技术的发达程度一点也不逊色于法国。流血的与不流血的,经过时间的洗礼,今天还是走到一起来了。不过,英国的暴力冲击似乎还是比法国少了许多。看来不流血也一样可以改革社会,而且可能改得还好,还彻底一些。记得印度圣雄甘地曾经说过,因剑得到的,还必然因剑而失去。以暴易暴,永无终日。所以,现在如果有人在博客上骂我,我不必回骂。回骂,必然是把自己降低了骂的水平。骂可是思想与理性的死敌。

   回到人类幸福的话题。约翰。格雷在《人类幸福论》中有几个观点我还是很赞同的,比如他说人类的幸福是人的生命的需要的满足程度,而需要又分成两种:“一种是作为有生命的生物所固有的需要;一种是作为有理智的生物所持有的需要。”没有这两种需要的满足,任何人都不会幸福。我想这是对的。没有人可超越这种最基本的作为人的需要。他又说,“在旧社会,人们受人尊敬的程度,是按照他们依靠自己拥有的财产能支配别人的劳动的程度而定的。懒惰和不做事,无疑是受尊敬所必需的东西;人们受人卑视的程度,是按照按照他们为有益的目的所贡献劳动的程度而定的。在新社会中,情形恰巧相反,我们愿向所有的人保证重视他们对社会的尊敬,我们重视的并不是金钱,而是能改善人类体力、道德和智力状况的每一样东西。”(《人类幸福论》《原序》)这段话其实也是作者想要表达的核心思想。再比如,格雷说人类社会如果处于这样的状态就是不幸福的,即“如果有人得到一种可使其他各种人遭受残酷压迫的权力,那末这就表明,要末就是上帝创造人是要他们受苦,要末就是人们还没有认识到使人类社会变成幸福社会所应依据的那些原则。”要想消除这些残酷压迫的现象,与欧文企图取消商品交换及完全彻底消除私有制不同的是,格雷是赞同保留私有制的,与商品贸易的。他说:“交换而且只有交换才是社会的基础,人们之间的其他一切关系全都是建立在这个基础上的。请你们首先记住这个事实的全部重要意义。”同时格雷虽然非常痛恨那些残酷的压迫,但是,他又不赞同运用武力的办法来解决社会的这种不公平。他说:“我们最不赞成采用暴力的手段来消除贫困;我们相信,暴力在任何时候都不能达到长期的改善;我采取的尝试在于说明目前制度的错误,并且提出一个较好的制度。我们不想姑息人们的偏见,而是要指出真理;而且怀有类似意图的人,如果抱着毕恭毕敬的态度来看待一个国家的现存的习俗,他就完全不能达到目的。我们不得不把这些习俗称作谬误的制度,这种谬误会产生大量的贫困和人类堕落的现象。因此在我们能够取得大自然为我们准备的礼物以前,我们必须先消除目前的状况;不过,我们再一次指出,这必须在不使用暴力、不破坏任何人的权利的情况下进行。”(《人类幸福论》《引论》第36页。)这些观点到现在仍然是有价值的。

   以上的观点,可以说基本上概括了格雷的幸福思想。这本书最早是1963年由张草纫先生翻译出来的。郭一民先生在1963年7月作中译本序时说,这些观点恰恰是格雷先生小资产阶级软弱性,立场不够坚定的表现。特别是格雷的关于幸福获得的非暴力化的思想,在那个阶级斗争要年年讲、月月讲、日日讲,时时讲的年代,肯定是不适宜的。但是今天看来,这些当时不合时宜的思想观点才是最为宝贵的。

   人类的幸福确实如格雷先生所说。但是如何才能达到这个目的,才是问题的关键。格雷先生值得肯定的想法是,第一,他坚持保持市场与商品的贸易。第二,他坚持保护每一个人的利益及基本权利不受侵害。即非暴力。第三,他坚持消除剥削与压迫,坚持当每个人从社会中获得利益的同时,应该给予社会相应的补偿,也就是每个的享受必须建立在自己的劳动成果上。第四,格雷认为,社会问题不应该从个人的品行上找根源,而要从制度上寻找问题的根本。而一个保证人类幸福的社会制度的关键就是要想办法把每个人的劳动产品尽可能地还给劳动者。所以他说,让富人不要再去剥削与压迫,这不过是白白浪费时间和言语。我们最关键的是要教会穷人,学会保护自己的劳动产品。格雷对当时英国社会有详尽的数目字的证据证明他所说的有道理。英国早在二百年前的情形居然与现在的中国是那么相像。有成千上万的人处于饥寒交迫状态,处于没有人权保障的状态。富者愈富,穷者愈穷,这里居然没有任何调和的余地。弱肉强食,毫无公平与正义可言。格雷引用的都是当时的报纸上发生的真实的事情。不过,当时的英国尚且能够保证这些社会中不幸的悲惨事实及时在报纸上刊登出来。从而引起整个社会的进一步关注。而二百年前中国连报纸都没有。而且就是现在,我们的报纸也不可以自由地刊登这些报道。

   与中国不同的是,英国当时的市场经济此后的二百年时间里从来没有中断过。最为重要的是,英国从来没有出现过黑白不分的黑金政治及权力市场。英国当时社会幸福状况危机主要表现在社会福利保障体制不够健全,公司企业的剥削行为还是太严重了。工人的劳动时间过长,待遇过低。格雷提出的建议是保护每一个人的利益与权力。如果不是走极端的话,这个话还是有一定的道理的。幸福其实就是要协调好每一个人,每一个行业的利益。社会的幸福存在于类似生自然界的生态平衡中。工人要存在,组织生产的企业主与资本家及商人也要存在。缺少哪一个方面都是不行的。但是格雷存在着一个严重的偏差,他始终不把资本家、企业主特别是商人的行动看成是劳动。他们的组织过程,经营过程及经营过程中存在的严重风险,格雷虽然深表同情,但是,格雷显然认为他们的行为不算是劳动。因为,他们没有产生实质性的产品。后来马克思提出的剥削理论及劳动创造价值论,或许是受了格雷的这个剥削理念与劳动思想的影响?格雷始终强调,人类的幸福,就是消除剥削,把劳动者的劳动产品还给劳动者,这是消除社会不公正的一个重要途径。但是,现在看来,这是把一个复杂的社会简单化了。人类的幸福乃在于它的多元复杂,并且在多元复杂中保护一种类似于生态平衡的状态。如果工人没有人出现组织生产,没有人出来利用自己的积蓄购买可以组织生产的设备,建立相应的管理制度,从而保障生产的有效进行,那么工人虽然可以避免被人剥削,但是,他们可能面临着更为严重的饥饿的威胁。

   格雷提出消除不幸福的方法是:人们的幸福掌握在他们自己手中,但不是在个别人的手中,而是在集体手中。在使用财产和分配劳动产品中人们利益的对立是一切贫困的原因。因而人类利益的一致是消除不幸福的根本。这就是格雷提出的天下大同的根据。因此,格雷痛恨竞争。认为竞争是产生不幸福的根源。应该说,格雷看到了一些社会现象,也发现了一些问题,但是,他得出的结论是有问题的。把集体主义、消除竞争看成是人类幸福的保障。这肯定是天真幼稚的。也是一厢情愿的。

   一切社会主义者都把人类社会设想得太完美了。其实人类永远都不可能完美。我们能够做到的只是在不断消除或者减少错误与荒谬中逐渐接近幸福。如果有人想把人类的丑恶与不公在一夜之间铲除干净,如果他又有相应的行为能力的话,那么,他给人类社会带来的不可能是幸福,而是万劫不复。我们人类社会永远在追求完美,但是,一旦完美的图景仿佛出现在我们面前的时候,其实是大灾难到来前的海市蜃楼景象而已。我们现在要警惕那些过于漂亮的话,过于完美的设想。你如果把人间最后一点剥削与不公正都完全消除了,那么离社会的毁灭就不远了。其后面必然是暴力的肆虐。过于漂亮的话不可信,过于完满的承诺不可信。其实,如果消除了暴力,也就等于消除了人类幸福的神话。一切关于人类幸福的神话,都是伴随着暴力而来的。社会的改造,总是在非暴力的渐进之中完成的。他不会有多么完美,也不会悲壮,更不会感人,但是,他们会在各种力量的反复较量中,保持一种相对的平衡。使得社会逐渐向人性化的幸福状态靠近。年复一年,日复一日,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地去解决,不断地积累着点滴的幸福。人类的福祉只能靠如此的方式增进。

   千百年来,人类的幸福的误区究竟在哪里?我以为不在于有剥削,而在于企图用暴力来完全消灭剥削;也不在于有差异,而在于总是企图用暴力来完全抹掉这种差异。一切建立在人的天赋及劳动成果上的差异,都是人类幸福必要的条件。如果一定要把爱迪生拉回到一个平庸的鞋匠的水平,那么人类多少幸福的享受都将没有了。人类社会的幸福就是让人的天然差异各得其所。也即罗素所说的“参差多态,乃是幸福之源。”人类社会说到底并没有完全超脱于上帝所制造的自然界的生态平衡的铁律。只是,人类的幸福,注定了不能以丛林法则来达到这种平衡,而是要靠人的理性、正义及人性化的良知来接近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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